雨之塔

作者：宫木あや子

第一卷 一、世界尽头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Nanase1

校对：Nanase1

♤

颓唐的临海小镇覆盖着一层昏黑而黯淡的色彩，仿佛在风化中褪去了颜色，直到脚尖都能感受到湿气。萧瑟的行道树上，树叶似乎已经些许枯萎，显得暗淡无光。鱼市棚户似的破旧，就连血红色也变得不再鲜艳。乘着粘稠的海风，潮水的腥味大约会一直飘到北边海角最高的地方去吧。

从车站出发的巴士只将人送到镇上，在这座人烟寥寥的小镇停下时，矢咲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世界的尽头。世界到此为止。车内广播报出“终点站”时，好像在说这前方再没有你的去处。走下后门，眼前的风景却与想象中的世界尽头大相径庭。在她的想象里，“世界尽头”要么亮得一塌糊涂（而四下盛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要么就该下着凄风苦雨（而远处空中闪过一道飞龙似的雷电）。无论如何，绝非如今眼前这片不伦不类的阴沉天空——没有半点打雷的意思，阴沉得一片祥和的天空。空气里没有一丝花香，有的只是黏在手上挥之不去的潮湿空气。

如果这座小镇就是“世界尽头”，那她将要去往的地方，难道是世界“尽头的尽头”么。推车上绑着红色提包，拉动便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镇上的人们纷纷回过头来，好像风中掀起的书页。他们表现得漠不关心，似乎只是出于礼貌才回头打量来客。与矢咲早已习惯的那种故作冷漠，其实心里正好奇个不停的视线截然不同。不知是不是有粘稠空气作帘幕的关系，矢咲为这兴味索然的冷淡视线安心了不少。

地面铺得不平，轮子隔三岔五就卡在地上。走了将近两分钟时间，一处营业点才出现在眼里，外边挂的看板上写着“出租车”，已经被海风吹得破破烂烂。矢咲从油漆剥落的大门往里看，就走出来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他身上的衬衫不再洁白，黑色的短裤也洗平了褶痕。男人声音有些嘶哑，轻车熟路地问道：“去海角那边的学校？”闻言，矢咲点点头。男人用与镇上居民同样冷漠的视线将她打量一番，之后开出来一辆擦得闪闪发光，透亮得违和的白车。

要去海角的学校，得先绕远路朝内陆开一会儿。能走车的道就这么一条。可不是我想绕路敲诈你钱——司机似乎念叨诸如此类的话，矢咲也没听进去几句。她隔着车窗凝望外面褪色的风景，不过五分钟，车就开出了海边小镇。然后再过约莫二十分钟，睡意朦胧的她就为映入眼帘的光景大吃一惊。窗外又是一座小镇。可与刚才不同，这座镇子显得无比光怪陆离。

“这是什么主题公园么？”

她探身过去，问司机说。男人正和着收音机低声传出的八代亚纪的歌声哼唱，被打断了也不以为意，答道：

“不是。虽然我们也不大清楚，这大概算海角学校的附属设施。”

“但你开出租车，多多少少有送过几个这里学校的学生吧，不该对这些很了解么？”

“那个学校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啊。好像也有学生是乘船直接送到海角去的，听说甚至还有直升机呢。开学的时候学校那边还会开巴士来，其实没什么人会搭出租车。”

阴沉的天空下，好像汉塞尔与格雷特的糖果屋般五颜六色的建筑物排排向后流去了。明明太阳还没落山，镇上却没有丝毫人气。

穿过这怪异的小镇，远处终于看见了形似学校的建筑群。云层覆盖的天空下是一片宽阔的土地，却找不见入口。

“宿舍在哪？”

司机一面放缓车速，一面问道。

“唉，我不知道呀。”

“入学手册里应该有，给我看看。要是隔得远，总不能让你在这儿下车，一个人走过去吧。”

司机说。矢咲慌慌张地翻了翻提包，从底下拿出一个薄薄的绿色信封。信封没拆开过，却已经压得皱巴巴了。她轻轻地抚平褶皱，再递给司机。男人毫不客气地取出里边的信件，“嗯嗯”地自顾自点头。看完又把信塞回去，交到矢咲手里，接着提高车速，朝三岔路最左边方向开了过去——就方位而言，这大约是离海最近的一边。矢咲把车窗开了条缝。深深吸气，淡薄得几近寂寥的海潮气味就填到肺里。

♧

一辆白色的车子停在了下面，后座走下来一个少女。她没有打开后备箱，而是直接从车后座扯出来一台推车，推车上边还捆着红色的提包。看司机也不搭把手，大概她带来的行李就只有这些了。海风掀起的细小砂尘模糊了飘窗，隔着玻璃，不大能看清她的模样，但显然是个纤细漂亮的女生。穿着靛蓝色牛仔裤，远望也不难看出双腿的修长，搭着那身军大衣一般男孩子气的外套也不显违和。

出租车离开，只留下那个少女单手扶着推车，呆然地在原地伫立了片刻。远处，灰色的水平线与云层相连，荒凉的草原色彩淡薄。眼前耸立着一座褪了色的砖红圆塔。短发女孩就无所适从地站在塔下。

唉，我在这里，快点上来呀——小津好想打开圆塔的飘窗，垂下一束扎成辫子的长发。只是现实里，她的头发齐整剪短在颈边，做不到那种事。不知是不是小津的思绪传到了塔下，站在那里的少女忽然抬起头来。毕竟隔着一层蕾丝窗帘，从下往上，大约是看不见自己的吧。她只能离开窗边，躺倒在床上。樱花尚未绽放，这个时节，入住宿舍的女生寥寥无几，算上小津，塔里也只住了不过四人。附近的县里有新干线车站。每周，那边的码头都会发来一趟摆渡船，而下一趟就是明天。等到明日午后，塔里就要多上许多人了。现在到来的这个女生，则是塔里的第五人。

四下笼罩在无机质的寂静里，只有暖炉不时发出咔咔的响动。小津在草绿色的床罩上躺成一个大字，死寂里忽然混进了些许人的脚步声。优质木材制成的厚实鞋跟踏出足音，声响沿着螺旋楼梯传了上来。她起身，踩进一双从联通新干线的镇上酒店里带来的白色毛绒拖鞋，走到房门近旁，竖起耳朵听着门外回廊里的响动。嗒嗒的优雅脚步声愈发近了。最近的靴子里，使用树脂作后跟材质的渐渐多了起来。能在这铺了油毡的地面上，踩出这样沉钝回响的木制鞋跟可不常见。

在隔开小津与走廊的门前，足音停了下来。接着便是敲门声。怎么也算不到对方竟然会是自己的室友，原本放松的小津这下又开始提心吊胆，等过足足十秒才打开了房门。

女孩子留着西洋少年般的发型，呼吸还有紊乱，有些茫然地站在自己面前——那是一张原比从上方凝望想象时，还要端正美丽的脸。少年般的少女看见小津，便安心似的舒一口气，露出笑容来。

“哎，还好有人在。还想着要撞上没人的时候可怎么办呢。”

那是一副无比随和的笑脸，连带着小津也下意识生硬地笑了笑，开口问说：

“这里是四楼七号室，应该没走错吧？”

“嗯，没走错。我仔细看过了。”

少年似的少女递来手里一份折得皱巴巴的信，教小津看了看。上面写着这间的房号，还有一个名字——矢咲实。看来中性的似乎不只她的外貌。小津看看那张揉作一团的介绍信，又看看信的主人，笑容也比刚才放松了些许。（注：実＝みのる在日本既可作男名也可作女名）

“我是小津向日葵。以后麻烦你啦，矢咲同学。”

“向日葵？真叫这个名字？本名？”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矢咲就表现得毫不客气。非但不客气，还分毫不会引人反感，确实很厉害。

“嗯，没错，是本名。写成平假名的向日葵（ひまわり）。”

“很可爱呀，真好。”

矢咲真心地说。她先把推车推进房间里，紧跟着自己也轻快钻过房门。

房间稍显扇形，但整体仍是长方形布局，左右对称安置着衣柜、梳妆台、床铺与书桌。小津已经先一步占据了左侧部分，因为这边里窗户更近。矢咲不加踌躇地在远离窗户的右侧床边坐下，深深呼出一口气，接着就这样倒在床上。

“累死了——。怎么这么远啊——。”

“来这儿花了多久？”

“至少八小时吧。”

“喝咖啡吗？虽然是速溶的。”

“啊，谢谢，麻烦你了。”

马克杯就放在飘窗边，小津朝自己杯子里倒入咖啡粉，又注进电热水壶里的热水。虽说是速溶咖啡，但姑且也是其中品质最好的一种，应该不至于难喝。用贴着蓝色花纹的银质搅拌棒溶了会儿咖啡粉，她将马克杯递给矢咲。矢咲站起来，又说了一遍谢谢，嘴就凑到了杯口，似乎并不怕烫。

时间已是三月，外边却寒冷依旧。房间里姑且开着中央供暖的暖炉，可窗边仍旧渗着些许室外的凉意，杯里涌出雾蒙蒙的热气来。

“唉，你只有这点行李？”

小津坐在矢咲对面自己的床边，指了指倒在地板上的推车。

“不止呢。这只是最要紧的一点东西。其他之后会送过来。大概明天后天就能到了吧？到时候恐怕会有点儿乱，烦请你担待了。”

马克杯放到一旁书桌上，矢咲解开推车的绑绳，拉开手提包，将内容一股脑倒了出来。一眼看过去就是盒装的七星香烟。然后又是一盒七星，七星，七星——全是七星。另外还有两条牛仔裤，两件黑毛衣。一个超市的白色塑料袋，里面大约装着洗漱用品和毛巾。最后便是打底衫，上下一套。东西全倒到床上，鼓鼓的红色提包转眼就瘪了下去。

“唉，有烟灰缸么？”

从牛仔裤后袋里拿出压皱的香烟与一个银色打火机，矢咲问道。

“这个房间禁烟，而且我们还没成年呢。”

小津起身，牵起矢咲的手。矢咲的手指修长，手掌宽大，骨节却清晰美丽。

“楼上有吸烟室，去那儿吧。”

♤

吸烟室似乎在塔顶的十二层。电梯没有开动，只能沿着螺旋楼梯绕圈。抵达十二层时，矢咲已经喘不上气来。

倚靠在白色扶手边，她气喘吁吁地朝下看，螺旋楼梯绕柱盘旋，好像鹦鹉螺的化石。一楼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地砖，望过去仿佛一面巨大的棋盘。一阵风由下至上卷过来，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回过头去就是吸烟室——其实也不过将房间出入口的整面墙拆掉，腾出来的一片朴素空间罢了。沙发能坐三人，已经古旧失了弹性。此外只并排放了三张圆凳。地板上放着黄铜水桶，里面装着水。窗边有琉球玻璃制成的小小烟灰缸，一旁还附着火柴。烟灰缸里已经盛了两枚烟头，是她认不出的牌子，烧尽的火柴棒就落在旁边。

花了些时间平静呼吸，矢咲点燃衔着的香烟。她呼出烟气，窗外便淅淅沥沥落下雨来。海洋与天空都朦胧地笼罩在灰色之中，快到日落时分，天边也隐约染上细不可察的橙黄霞光。

到底还是来了这么远的地方啊。

烟雾里混杂了些忧郁的叹息。劳累之下，目光也略微松散。她怔怔望着窗外，思索着刚见面不久的这位室友的事。像是个执拗的女生。黑色便服上绣着或红色或银色的丝线，这是中国风格的装饰。和她那整齐剪短、与下颌高度齐平的短发一样，都很贴合那双固执的眼睛。中国风的衣服会选择适合自己的主人。好像被草莓汁液浸染的牛奶那般洁白的皮肤，是决计不适合那样的衣服的。矢咲的皮肤色素单薄，勉强算得上这种肤质。而中国风的衣服，却唯有象牙般的肤色才能与之贴合。就算在皮肤之下藏了一丝柔软也会前功尽弃。非给人真正象牙制品一般的硬质印象不可。

两人的交际仅限于几句闲聊与那一杯咖啡，她却总忍不住想象，小津那藏在松垮垮便服下的身体，也许真有象牙工艺品一般的质感。将矢咲从床上拉起的那只手，就是那样地冰凉而坚硬。

夜幕降临，窗外的灰色一秒深过一秒。四下唯有雨滴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的嗒嗒响声。与卧室一样，若没人按下开关，吸烟室的灯并不会自动亮起。矢咲不想费力起身，便放任四周笼罩在一片黑暗里。过了一会儿，就听见有湿哒哒的脚步声走了过来，房间骤然一亮。

“啊，幸亏在这儿。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那是小津的声音。此时，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变成了四枚。

“抱歉，懒得开灯了。”

“你的行李大概会和明天那班渡船一起到。刚有人打电话来，教你明天晚饭前去公共楼取东西。”

“公共楼？”

“公共事务综合楼。和学校的行政管理处差不多吧。”

小津又啪嗒啪嗒地走过来，在矢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之后脱下拖鞋，抱膝坐在椅上，开口向矢咲发问：“你刚才在看什么吗？”她赤裸的脚上，趾甲精致地涂成银色，好像某种机械零件。

“什么也没看。外面黑漆漆的，想看也看不见。只是在想，真是来了好远的地方啊。”

“是呀……这个地方，离哪里都好远好远呢。”

并非在刻意附和，小津只是冰冷地答道。她从口袋里拿出一盒香烟——烟盒是矢咲从未见过的蓝白色包装——用火柴点上一支，磷的气味便与烟雾一同扩散开来。

“原来你会抽烟呀。”

“会抽。”

“那刚刚叫你的时候，和我一起上来不就好了？”

“我只在自己想抽的时候才抽烟。”

外国香烟独有的甘甜气味在四下弥漫。这颓废的烟气，与小津不容置疑的口吻形成违和的落差。矢咲不知该怎样回应，只能沉默着，注视她象牙制品般轮廓分明的侧脸。沉默总教人感到害怕。小津却表现得仿佛矢咲不存在一般，自顾自地默默吞云吐雾。一支烟燃了大概一半，就按熄在烟灰缸里：

“矢咲同学，不抽了？”

她站起来，脚穿进拖鞋，开口问道。

“唉？嗯，不抽了。”

“那就一起下去吧。”

她伸手过来，与起先一样，牵起矢咲的手。这话和动作让矢咲松了口气——看来对方还没个人主义到让人感觉相处不来的程度。自己也是，不久前还摆出一副打心底不愿别人对自己说三道四的模样，变成孤身一人后，怎么就忽然服软了呢。

“快到用餐时间了，我打算直接往一楼食堂过去。你怎么办？”

先一步踏上楼梯的小津又回过头来发问。她梳直的黑发在白皙的脖颈边摇摇晃晃，矢咲看入了迷，一时间忘了回应。小津便接着说下去：

“这里厨房也有接天然气，想自己做点什么吃当然也无所谓。但你总不至于在行李里塞了食材吧？我是觉得去食堂会方便些。”

“食堂的饭好吃么？”

“还行。不过如果你口味刁钻，可能会觉得不大合胃口。”

“不，应该没问题。我和你一起去。”

小津轻快地回头，笑了笑：“那就走吧。”

♧

尚未正式开学，食堂方面大约也把握不清学生人数，就小津所知，这段时间早中晚三餐都是三明治。内馅与面包分开放置，学生可以夹自己喜欢的配料，用烤面包机或者电饼档加热食用。另外还准备了蛋液和煎台，加上用来涂面包的黄油，要亲自动手，做些合自己口味的鸡蛋料理也不是什么难事。

食堂里空无一人，高高的天花板显得清冷十分。小津随手用皮塔饼夹了些金枪鱼酱和豆子之类七七八八的馅料，矢咲则一脸茫然地站在一旁。看样子，她一定以为这里会放着些四四方方的塑料容器，里面盛着冷掉的烤鱼、味增和米饭（或者一些腌菜？）之类的食物。可换位思考，要让自己来当校方，也绝不可能在这种冷清时候那样大费周章准备菜品。

“愿意吃黄油炒蛋的话，我倒是可以陪你一起现做。怎么办？”

将夹得满满当当的皮塔饼放进电饼档里，小津设好时间，向还在对着面包踌躇不决的矢咲开口了。

“啊……嗯，要有火腿就更好了。”

听见对方悠然地应了一句，小津莫名有些开心：因为她也爱向炒蛋里添些火腿。

将做好的皮塔饼三明治与鸡蛋一起放到碟子里，盛一杯咖啡，抬去最近一张桌子上。片刻之后，矢咲也拿着自己的碟子走过来，坐到小津对面，表情还有点微妙：

“怎么说呢，和想象中的食堂不大一样啊。”

“嗯，我刚来时也这么觉得。”

“鸡蛋看着很美味呢。如果明天还有，做做煎蛋卷也不错。”

“有吧。我来的这些天每天都没缺过。原来你会做煎蛋卷呀。”

至于小津——不知为何，让她来做煎蛋卷，总会莫名其妙弄成炒蛋。

矢咲似乎饿得不轻，也像是真的不怕烫，手里热气腾腾的三明治转眼就少了一半。消灭了三明治之后，又把那盘炒蛋端到面前，用叉子匆匆往嘴里塞，还边嚼边问：

“向日葵同学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呢？”

“可以别叫名字么。”

“抱歉，你的名字给人印象太深，一下想不起姓来了。”

“小津，记好了哦。抵达这里应该——不过在这种地方待几天就数不清日子了——虽然记不大准，大概是四五天前的事吧。”

为什么来这么早——

矢咲没有追问，只是唔唔地点头，继续专心享用炒蛋。似乎还觉得不够，又起身要再拿一个三明治来——这人意外地能吃啊。

“唉，做份煎蛋卷行么。加番茄的。”

小津向煎台前背对着自己的矢咲喊道。她面前的盘子里已经没有黄油火腿炒蛋了——矢咲吃了整整两人份。

“加鳗鱼？”

“听不清？过会儿借你耳勺——我说番茄。”

“这里没番茄。”

“有，我记得有的。”

她站起来，将装三明治配料的碗看了一圈，拿起盛着番茄的那个，递给矢咲。矢咲道了声谢就接过，把切好的番茄撒花瓣似的撒到煎台上摊开的煎蛋里，又开口说：“以前，我吃过加鳗鱼的煎蛋卷呢。”

“鳗鱼煎蛋卷？不是玉子烧？”

“嗯，大概是参考着玉子烧做的吧。结果弄成了煎蛋卷。”

“好吃么？”

“一点也不。鳗鱼和番茄酱根本搭不上边嘛。”

“我想也是。”

你是从哪里来的呢？又为什么来到这所学校？——害怕话题走向那个方向，两人只一个劲地盯着鸡蛋看。

煎台上，蛋饼鼓起白色的泡泡，看得人垂涎欲滴。矢咲用煎饼铲麻利地将煎蛋裹成漂亮的黄色流线型。举手投足真像厨师一样，三下五除二把蛋卷铲到盘子里，递给小津。与小津煎得干巴巴的黄油炒蛋不同，这盘看着松松软软，十分诱人。

“那之后我就对番茄酱有阴影了。你要想加番茄酱的话，就自己弄一碟来吧。”

“嗯。”

在鸡蛋料理，小津属于咸派，对番茄酱也不感冒。稍微往里撒了些食盐，矢咲继续说下去。

“唉，三明治可以带回寝室吃么？”

“没考虑过，我也说不准。”

“应该没问题吧？少一枚盘子不会有人注意到的。现在也没别人。”

说着，她拿出电饼档里热好的三明治，放到盘上，若无其事就从桌边走了过去。矢咲逐渐走远了。小津想到自己要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一个人用餐，眼前，对方为自己做的那份煎蛋卷也忽然变得味同嚼蜡起来。

“小津同学，快走呀。过会儿就凉了。”

身后传来矢咲悠闲的声音。回过头去，才看见她正一手端着盘子，向这边不停挥手。刚才的阴郁一扫而空，小津也抬起自己那盘蛋卷，带上一枚叉子，从椅子上起身离开了。

第一卷 二、樱之海

♢

开学后不久，市区的樱花绽放了。用“市区”这样时髦的词来称呼这种似乎飘着渔港海腥味的乡下地方，都冈最初还有些抵触，可习惯之后也就不以为怪。

并排盛放的樱花树下，糖果屋似的店铺一个接着一个，好像源自美国的某类大型主题公园。这间杂货铺也兼作生活用品店，时不时就会有女生出没，来买些洗发水或者别处见不到的甜点。都冈挑选要寄给父亲的明信片时，一旁的三岛凑上来看了看，长发就掀起一阵蜜桃的甘甜气味。

“怎么又选这么老土的。”

她一把抢过都冈手里藏青色的明信片，放回货架上。接着，手掌好像纷飞的蝴蝶般在商品间跃动，停在一枚画着粉色卡通猫咪图案的明信片上。

“就这个吧。”

三岛用指尖抽出那张卡片，递给都冈,那双手上的指甲小巧可爱。明信片上歪头的猫咪却让都冈感觉莫名瘆人，她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这张不太好，可爱过头了。”

“说什么呢。不是要寄给你父亲的吗？既然是女儿送给父亲的东西，当然越可爱越好啦。”

说着，三岛自顾自就把那枚明信片放进了购物篮里。

宿舍的自动贩卖机，学校各楼栋里的咖啡店与文具店，以及市区的所有店铺都配置了读卡器，凭学生卡就能自动结算金额，也就没有带现金的必要。需要做的只是将篮里的东西挨个摆到前台上，扫过（贴在商品某处）的条码，确认收银机上的总价然后刷学生证而已。三岛看也不看就刷过她的学生证，结账完成。

市区里还有饮食店、服装店与鞋店。饮食店内能吃到出自世界闻名的甜点师之手的甜品，服装店里不但有国内品牌，只要愿意，从阿拉伯的民族服饰，到能参与巴黎时装秀的设计师所做的副线品牌成衣都能买到。包括鞋型、皮料以至鞋底素材方方面面，在鞋店都可以完全定制。至于这座小镇究竟如何维持运转，生活其中的学生既一无所知，也不必知道。

生活在这里的女孩子们的一切购物，都将直接记入她们父母或监护人的账户里。学生证便等同于一张无需签名的信用卡，她们在市区购物都毫无计划性可言。三岛与都冈的房间里，光是蜜桃香味的法国产洗发水就已经有了五瓶，不同颜色的香薰蜡烛多到能搭出一架彩虹桥来，草莓味的燕麦片更是堆了整整十箱。才结完账，三岛又发现了香蕉味的燕麦片。她站在那前面烦恼了好一会儿：再买下去，房间就要被吃不完的燕麦填满了。“该回去了。”都冈说，拉起三岛的手，推开店门。白昼渐长，时间已过了五点，室外却还是一片亮堂。

斜对面有一家可爱的咖啡馆，白色外墙上嵌着飘窗。

“啊，唉，都冈，说是有期间限定的樱桃冰淇凌呢，听着不错。去尝尝吧。”

三岛一眼就望见了咖啡馆外的黑板上的餐单，又把都冈的手朝反方向拉去。

“不是要回宿舍去烤香蕉松饼吗？”

想教她想起最初的目的，都冈歪了歪纸袋，让三岛看见里边装着的小麦粉和香蕉。原本就是三岛突发奇想，说早餐的面包和松饼不合口味，打算自己做一份，两人才一起出门买东西的。袋里还装了黄油，不快点塞进冰箱就麻烦了。

“我改主意了，现在更想吃冰淇凌。”

都冈早知道她不是自己能劝动的人。也明白自己的立场根本没有资格对耍性子的三岛表示抗议。正因如此，她才能陪在三岛身边。老实地选择放弃，都冈穿过街道，与三岛一起进了那家咖啡馆。如果黄油化掉，只要回程时候再买一份就好。

♡

结果还是都冈一个人把香蕉松饼烤好了。三岛起床时，热气腾腾的松饼已经放在了房间正中的古董圆桌上。传来肉桂与黄油的香甜气味。桌上郁金香形的洋灯灯光下，松饼随随便便堆在盘子里。

枕边的闹钟已经走到了晚上十点。从市区回来后，自己似乎往床上一躺就不省人事了。她伸手拿起书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瓶盖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食堂八点半关门。晚饭睡了过去，现在肚子饿得要命。用袖口抹干净唇边的水滴，三岛跳下床，拿起一个就往嘴里塞，松饼还很烫嘴。

高中料理课上，曾经教过松饼的食谱。中年的女教师长着一张随处可见的脸，拿出的食谱却比任何一家料理教室都来得漂亮。是两人公认迄今为止尝到过最好吃的松饼。课下以来，她们拿各种各样材料尝试了无数次。巧克力，蓝莓，芝士。试了又试，最美味的还是香蕉。

第一个松饼和着水一起下了肚子，三岛小口小口吃着第二个时，都冈走进房间来，正拿毛巾擦着她的长发：

“啊，醒啦。睡饱了？”

洗发水的桃子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看着一个人洗完澡浑身清爽的都冈，三岛就气不打一处来：

“为什么不叫我起来吃晚餐？”

“我叫过了，也不知道被谁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你大概不记得了吧。”

三岛的话又全被堵了回去。她尴尬地低头，又听见都冈边笑边说：

“今天就靠香蕉松饼撑会儿吧。待会儿再给你泡一杯可可。”

想到出自都冈之手的美味可可，三岛便点点头。她望着都冈娇小背影的双肩，和她还落着水珠的长发。都冈的头发如西洋少女般纤细，带着茶色，发梢微微打着卷。纯粹的黄种人应该不会有这样的肤色，所以她大约还混了些西洋的血脉——只是三岛从未刻意打听过她的出身。都冈似乎每个月都会为身在国外的父亲写一张明信片，可收信人是否真是她的父亲就没人知道了。

过了片刻，便闻到可可的甜味。与三岛不同，都冈做事一板一眼。她先用热水冲开可可粉，之后才倒进牛奶与砂糖，最后又在微波炉里热了几十秒才端出来。若换成三岛来做，肯定会把可可粉砂糖和热水一股脑倒进被子里，再用微波炉热上好久。百分百会煮起泡来，将微波炉弄得一团糟。她本人对弄脏炉子不怎么在意，故而总得麻烦都冈来收拾残局。

“给你。”吃完第二个松饼，正烦恼着该不该拿第三个时，一杯可可就递到了手上。

“谢谢。”

端着同样的杯子，都冈在圆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刚才借用厨房烤箱的时候，忽然有个家伙过来，一边说好像很好吃，结果拿了松饼就跑了。”

“少一个也没关系吧。”

“不是一个，是两个。”

往来久后，三岛已经学会如何从都冈表情贫乏的脸上读出情绪。她现在显然是生气了。正因为一丝不苟，才会对这种地方也斤斤计较。与都冈一起去市区购物时，全是三岛掏学生证付款的。对两家人的贫富差距心知肚明，她才觉得理当由自己花钱，可都冈似乎并不这样想。所以每次一起买完东西，她总要像这样烤一盘松饼，或为三岛做一做美甲。

“偷松饼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三岛抬起可可杯子，凑到嘴边。好时独特的巧克力气味涌进鼻子里。

“怎么说呢，一个很高，头发也短得吓人的家伙。”

“真稀奇啊。这所学校里还有人留短发。难道是高年级学生？”

“应该不是。她还问我在哪儿拿厕纸，应该和我们一样读大一吧。”

“那人不会拿着松饼往厕所走吧。”

“别开这种玩笑。”

这样赤裸裸的反感在都冈脸上实在少见，三岛便觉得很有趣似的，咯咯地笑出了声。结果那天晚上，三岛吃了整整五个松饼。第二天早上肚子难受得要命，躺在床上怎么也起不来。

♢

这个地方，去哪里都很遥远。

孤零零走在去往公共楼的漫长坡道上，都冈好几次回头，远望灰色的海洋。在那片灰海与天空的另一侧，理应有能够去往的地方。可身在这里，便什么也看不见。

这所学校，离哪里都太遥远。

若原先所在的高中与这里有合作，只要满足一些条件，就能免掉入学考试。条件其一，入学时应有一定财产，足以交付至少两笔赞助。其二，担保人须以学生名义开办银行账户，并保证账户中留有一定程度的存款。再一条，便是学生户籍上的性别应为女性。在这所学校度过四年，并提供相当额度的赞助，便可视情况拿到所申请的学校的毕业证书。

与压根没怎么翻开入学手册的三岛不同，都冈将那些文书读得烂熟，将内容大致总结了一遍，写在信里寄给了三岛的父亲。在流有他血脉的女儿之中，三岛敦子也是尤为受三岛翁宠爱的一个。而身为三岛敦子半步不离的朋友，都冈自然也相当受老人看重。

定下大学后，同班同学无不摆出一幅了然于心的脸色，说三岛和都冈这是被“流放”了。明明两人没将升学去向告诉任何人，可这般教人津津乐道的话题，总会从各种各样的小道流通出来。风声传入她们本人耳中时，三岛紧紧抓住都冈的校服袖口，咬紧下唇，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眼泪。三岛是班上最可爱的学生。不擅长学习，不擅长运动，不会画画，真的什么也做不好。只因为父亲的地位与惹人怜爱的外表，就博得了所有老师的喜爱。在学习或运动方面有所特长的同学听来，三岛遭受流放的消息，大约是相当的喜讯吧。

得意什么呀，不是私生子就那么了不起吗。能去东京上大学，就那么值得显摆吗。

三岛发泄不满似的低声念了几句。她的指甲装饰着与都冈同样的樱桃贴纸，正死死攥紧都冈校服的袖子。

这所建在海角边上的学校与本土相连，虽然不在海岛上，却比任何孤岛都要与世隔绝。现在想来，那些讨人厌的同学的猜测竟然八九不离十。

她走到公共楼，在办事处领走寄给自己的东西。“流放”已有一个月，父亲寄来的信与包裹终于送到了三岛手边。包裹已被谁开封，盖着的印章上有学校名字，与“checked”的字样。需要推车吗，办事员问道。回绝过后，她双手抱起那个大小正好夹在腰侧的箱子，走出了公共楼。

这所学校做的所谓检查，恐怕比海关还要严密得多吧。回过神来，便闻到了湿润泥土的气味。天空落下了大粒的雨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借一台推车呢，她有些后悔。往前看，远处闪闪发光的海面上跨过一道彩虹，好像通往天国的阶梯。

♡

三岛此前就读的与这所大学有所合作的高中，是初高中一贯制的女校。校规限制头发不得短过肩胛骨位置。事到如今，却也提不起剪发的兴趣了。都冈与她一同来到这里，应该也没考虑过剪头发的事。

松饼小偷不多久便显出了真身。毕竟在这栋宿舍里，留短发的女生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模特般优雅地走在自己面前的两人便正巧都是短发。其中一个留着露出脖颈的学生头，身材却称不上高挑。另一人则是西洋少年般的短发，好像男孩子一样高个。

望着两人剪得齐整的短发，三岛悄悄记下她们离开楼梯的位置——四楼。学生头的那个女生，侧脸就像埃及壁画一样。高个的那人则仿佛西洋的王子，像亚瑟·拉卡姆绘本里跳出来的角色。

再往上爬两层，三岛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便看见地板上摆着一个敞口的小小纸箱，箱子主人则埋头在床上，忘了阖上乐谱便睡过去了。害怕吵醒都冈，三岛踮着脚走过去，看了看谱子——《My Favorite Things》。她还记得那部音乐剧的情节，是一个名叫玛丽亚的家庭教师教七个孩子唱歌，慢慢与他们拉近关系的故事。却怎么也想不起电影名字来。（注：应指电影《音乐之声》（1965））

一封信正放在乐谱旁。无论关系多好，偷看信件还是太过头了。何况她瞥了一眼，纸上写的全是英文。想理解下来估计还得花一番功夫。

虽然与都冈做了六年朋友，三岛对她的过去却没多少了解。唯一确定的，便是都冈家境比自己贫困许多。此外，三岛还猜都冈是混血。她似乎有读音乐大学的梦想（学校叫茱莉亚还是什么来着），却没才华横溢到能拿奖学金的程度，结果被“流放”到这儿来了——这也不过三岛的猜测。（注：应指美国纽约的私立音乐院校茱莉亚学院。）即便一无所知，她仍旧喜欢都冈那有些许雀斑的脸颊，喜欢望着都冈的脸颊，想象她的过去。

这所学校有三栋宿舍。照都冈的说法，三栋宿舍住宿费各有各的不同。离海最近的这座长发公主之塔（都冈总是害羞，不愿意叫这个名字。三岛便一个人叫得起劲），其实是其中条件最差的一栋。刚进宿舍时，两人的确为房间装修的寒酸程度吓得说不出话来，紧接着便将家具全换了一遍。

住宿门槛最高的一栋宿舍在森林里边。她们虽然没亲眼见过，却也看过入学手册上的照片。外观仿佛南关东地区的海湾酒店一样。三岛两人住在长发公主之塔里，没机会与住在林中宿舍里的学生碰面。不过两批人在同一片教学楼上课，四月初时，她曾远远望见过那些学生中的几人。并不面生，应该在什么派对或茶会上见过，可即便对上了眼，大家还是彼此装不认识。

三岛的父亲起初也打算要将她送去林中宿舍。那边房间更宽敞，还能配备一个佣人。三岛却说什么也不愿意。因为都冈的经济条件只允许她住进长发公主之塔。如果自己一个人去住林中宿舍，都冈便也得一个人往长发公主之塔去。那就意味着，都冈会与自己以外的某个女生同居。正是这点叫她不能接受。父亲另给了折衷方案，说不如将都冈作为佣人一起带去宿舍。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拒绝了。

那个臭老头在想什么呀！怎么能拿这么漂亮可爱的好朋友当佣人使唤呢。

雨天房间光线昏暗，衬得都冈的睡脸愈发光洁白皙。三岛坐在圆桌旁的椅子上望着她。好不容易才能一起生活了，不说四年，如果能永远留在这里该多好啊。她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都冈那贴着与自己相同贴纸的指尖，窗外却忽然传来咚的一声炸响。睡在床上的都冈一跃而起：

“怎、怎么了？”

“打雷。……外面在下雨呢。”

都冈少见地慌张。三岛故作镇定地假装翻弄地上的纸箱，随口答道。一袋小熊软糖恰到好处地冒了出来。

“唉，我想吃这个。”

“啊，嗯，没问题。”

不等都冈回答，她已经先一步撕开包装，将橙色与紫色的小熊丢进嘴里。市区也有小熊软糖售卖，但那是叫“酸味软糖”的另一种点心，三岛不大愿意买。大约颜色太过鲜艳的小熊软糖，并不受那些注重健康的女生欢迎吧。可都到这种地方来了，还介意健康与否做什么呢。

“那是你父亲寄来的信？”

嘴里还嚼着东西，三岛手一指枕边薄薄的信笺问道。大概吧——都冈小声地说，折好信笺塞回信封里。三岛便再没法开口多问什么了。“樱花会被雨打落的。”都冈起身，站在飘窗前往外看。从这儿根本看不见樱花，她却还犯起担心来。呼啸的风声混杂在雨声里，雨点敲打窗玻璃的声响越发激烈了。之前见到的彩虹，现在却怎么也望不见。

♢

致父亲大人：

久疏问候。不久前，莉莉子顺利迎来了入学典礼。很抱歉未能及时向您告知此事。这里是晴天时候，能望见很漂亮的海的地方。至于住处，则在一座十二层圆塔的六楼的房间里。三岛家的大小姐称呼这栋宿舍“长发公主之塔”。这个名字在我听来太孩子气，就怎么也叫不出口。

房间宽敞，很舒适。与三岛小姐的关系也一如既往融洽。

若要举说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就是学校设施里没有ATM，也没有银行，没法取出现钞。即便在这没有使用现钞的必要，可手边不留一些，竟然会教人这么不安呢。此前我从没注意到过这回事。

然后，便是弄不到报纸与杂志。去书店倒能找到时尚杂志。但我更想读TIME和Newsweek。市区书店里明明有VOGUE和Harper's BAZAAR之类十数个国家的刊物，却连日语版本的Newweek都找不到。报纸新闻也处处没有，根本弄不清世界上究竟正发生什么事情。连在房间里放一台电视都不允许，说是就算摆上去也收不到信号，没法出声更没有画面。教学楼里有电脑，我想试试能不能连上网，结果却搞不明白用法，与三岛小姐一起手忙脚乱一个小时左右，仍旧受挫了。

课上确实教过电脑的操作方法，比如如何使用叫Word的软件制作派对请柬，虽然也很有趣，却不会告诉我们如何连上网络。

入学方面，我受了三岛小姐许多帮助。可能的话，还是想尽量了解一下三岛小姐父亲的现状。

——都冈隐约记得自己刚入学时，曾写了这样一些文字，寄给父亲。就写在三岛挑选的一张有可爱的粉色猫咪图案的卡片上。

过了几天，她才弄清楚学校究竟从纸箱里扣下了什么东西：少的正是现钞、杂志与网络技术的入门书。包裹送到几天后，她便接到了电话。是父亲的秘书，一个年轻的犹太人青年打来的。那时三岛也在房间里，不过通话全程用的英文，她应该听不懂吧。

“包裹寄到了吗？”

“嗯。不过送到我手上时就已经被谁打开了，不大清楚里面原本放的什么。你寄来的时候，是些什么东西呢？”

“你父亲托我寄去了几种听说你会喜欢的糖果，芭比波朗的指甲彩妆套件，三本歌剧乐谱，还有过去两个月的Newsweek，以及日语的网络入门书,是在纪伊国屋买的。另外还有一千美元现金。不过这部分钱今天以学校名义汇回这边的账户上了。打电话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件——”

刚说到这里，通话便被切断了。那个年轻秘书（是叫亚历克斯来着？）显然还有话要说。都冈小心不教心里的动摇表露到表情里，将听筒挂回墙上。

“谁打的？”

三岛躺在床上随口问道。她明明看不懂，却还啪啪乱翻着法文版本的VOGUE。都冈没有回答，转而提问对方：

“唉，三岛。你知道相扑这一代的横纲是谁么？”

“相扑？你还喜欢这种东西吗？”

三岛满脸意外。这样一想，自己问得确实太唐突，一定很莫名其妙。

“不，没兴趣。”

“真搞不懂都冈在想什么。”

三岛兴味索然地笑了笑，似乎忘了自己刚才的问题，目光又落回杂志上去了。”哇，快看这个，莫斯奇诺的新款包包。很漂亮吧。让他们寄两个不同颜色的来怎么样？我要蓝色的。红色的就给都冈。”

“唉，三岛更适合红色的吧。”

“怎么可能。我是黄种人的皮肤，和红色不搭啦。”

明明你比谁都更适合涂红色系的口红，怎么还大言不惭说这种话呢。

都冈坐到三岛床边，从旁瞥一眼杂志。广告上，西洋人的模特近乎赤裸，只拿一个皮包遮住胸口。即便阖上这一页，三岛也一定能清晰记住图上皮包的模样吧。不过，她却弄不清谁是横纲。拿相扑打比方确实太不着调了些。那么，难道问眼前的女生这一届在任的总理大臣是谁，她就能答上来吗。

第一卷 三、深夜之月

♤

贺卡上印刷的照片里有碧蓝如洗的天空，与天空下盛放的木春菊。矢咲拿着卡片，又带着一只蓝墨水的钢笔走进吸烟室。望着窗外景色，恍惚间便过去了许久。空气已经染上了些许晚霞的橙色。似乎有清洁工来打扫过，窗玻璃外侧的脏污都擦得一干二净。从这里望见的景色总是隐约地模糊，唯独今天的窗户足够洁净，风景也变得鲜明了些。

手边的贺卡仍旧一片空白。写了又写，入学至今究竟浪费了多少张卡片呢。她点燃第三枚香烟。即便在学校里面，也能通过自动贩卖机轻而易举地买到香烟。贺卡之类的东西更是便宜得近乎白送。

而无论如何都弄不到手的，唯有蓝天与外面世界的消息——小津说。

“外面世界”，指的大约是这所学校以外的地方吧。可矢咲来到这里，正是为了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为躲开旁人视线里毫不掩饰的好奇或憎恶，逃离那些为人津津乐道，充满恶意的传闻，她才来到了世界的尽头。即便与外面的世界断绝联系也满不在乎，因为她本就不期望那些。

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两个半月，春天变作梅雨时节，蓝天比之以前更加鲜见了。此刻窗外淡淡的水色的天空，便显得无比地贵重。自己并不是想找个地方写贺卡，只是来这里眺望天空而已。叹一口气，灰尘又蒙蒙地飘起来。

从两人的房间到市区去，便是她这段时间走过的最远距离。小津爱抽的乐富门香烟非去市区买不可，她出门时候，矢咲虽然偶尔也会跟着去补充些牙膏之类的日用品，不过大多数时间，还是一个人待在吸烟室里。这里没几个学生抽烟，吸烟室里大都唯有矢咲一人。时不时会有一个画着艳得吓人的红指甲的高年级学生，带着她没见过的纤细香烟过来。此外，她便只能模模糊糊地数出四名吸烟室常客。房间里烟雾缭绕，空气好像软滑的果冻似的凝固，唯独矢咲周围的时间停了下来。

黑川樱小姐——

拿蓝笔在白色纸面上写下这么一行，她又停下手叹了口气。转几圈阖上了钢笔笔盖。又写坏一张。她已经不姓黑川了。手指捏在贺卡正中，垂直地稍一用力，乍眼看来坚硬的卡片轻而易举便被撕成两半。

“唉，好浪费呀！”

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小津绝望地叫了一声。她留心不颠到手里抬着的杯子，小心翼翼地走到矢咲对面的椅子前坐下。

“涂改液划几下，不还能写吗。”

“我才不做那么寒酸的事。”

“寒酸是环保的起点哦。今天呢，是巴厘咖啤。尝尝？很好喝的。”

放在飘窗边的大大的马克杯里，传来的香气比起咖啡更像麦茶。

“咖啤？”

“嗯。当地人发不出咖啡的音。咖啤听着很可爱吧。”

听她这么一说，矢咲才发现，小津今天的打扮有些东南亚地方的风格。她穿着色彩亮丽的丝绸衬衫，下身是宽大的格纹紧身裙，脚踩的凉鞋设计得仿佛草履，鞋上还装饰着金属铃铛。相比总是黑毛衣搭牛仔裤，要么就披件外套的矢咲，小津的衣服品类真是层出不穷，真亏她能将那么多东西塞进衣柜里。更厉害的是，她穿什么都合适。今天这身乍眼看来古怪的搭配，也很搭她的模样。

“现在，房间里正点着香薰呢。过会儿再回去，你就能闻到香气了。”

小津点一支烟，说道。

“香薰？什么香？”

“洋甘菊的。看你这几天有些心神不宁。我听说这种香气有镇静效果。”

矢咲也不知小津这是出于善意，还是单纯想要及时止损（免得矢咲睡觉磨牙影响她的睡眠质量），总之还是老实地道谢了。

“唉，那张卡片上是向日葵？”

“不，是木春菊。”

“把印着天空的那半给我吧。”

矢咲看了看贺卡上，与印刷的天空相对的另一面，“黑川樱小姐”的文字正写在那里。她又取下钢笔笔盖，用力将那行字划掉，再将卡片递给小津。

“谢谢。”

小津很高兴似的接下那张蓝色天空的照片。正当她望着那片四四方方剪切下来的小小蓝天时，在窗外广阔天空的另一头，太阳渐渐沉了下去。

♧

纽约的天气意外地阴沉。伦敦同样多半——莫如说相当一大半——是阴天。日本的天空则不伦不类地轻薄而浅淡。她以为最漂亮的天空，得数加拿大的西边。

墙面上盖着一面道林纸，上面贴满了小津搜集的天空的照片。将矢咲给的那张废卡上天空的部分剪下来，小津正忙着要贴上胶带，将这张也弄到墙上的拼贴画里。道林纸已经快被她剪下的杂志或日历贴了个遍。那里有万里无云的蓝天，飘着羊群般云朵的蓝天，还有缭绕着薄薄航迹云，几近傍晚而透着些许橙色的蓝天。要是这整面墙，都能变成晴朗的蓝色天空就好了。

剪下透明胶带，粘好准备贴上去时，她看见卡片空白面上被蓝色墨水涂掉的文字。勉勉强强还能认出一个“樱”字来。只写一行收信人名字也能弄错，矢咲到底有多慌张呀。

为什么父母会用花的名字为女孩子命名呢。

樱花还算流行，也可爱些，为什么自家父母偏偏为女儿选了向日葵（ひまわり）这样莫名其妙的名字呢。放到中文里，“ひまわり”还可写作“向日葵”，读音则与日语不同。如果他们起名时采用中文发音，生活在日本的她就不至于要三番五次向初次见面的人解释自己的名字了。

刚见面时，矢咲听到自己的名字，竟然只单单感叹了一句“很可爱”。像她这样不多打听名字由来的人实在很少见，小津既以为惊讶，同时又感觉像是少了点儿什么。

向日葵？很新鲜的名字呀，父母为什么为你取名叫向日葵呢？

只是母亲不知道用日语给孩子取名的规矩而已。

嗯？你不是日本人么？

是日本人。不过我母亲是中国人。

啊，混血呀。生在中国哪里？

母亲生下我时人在美国，所以不大清楚籍贯。我也没去过中国。

也就是华侨？

唉，差不多吧。

小津见过的人里，有八成以上与她重复过诸如此类的对话。而这之后，去过中国的人多半会与她分享那里的美好，反中派的人则会将对中国的愤怒倾斜到小津头上。至于想回国却不得，甚至已经不会说祖国语言的在日韩国人，便会将舍弃国家，生下日本人孩子的小津的母亲痛骂一顿。

人与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分别呢。仅仅诚实地讲出自己名字的由来，小津便会从一个名字稍显奇怪的女孩子，摇身一变成为中国华侨。明明母亲并非华侨，何况照母亲安排，她入的还是日本国籍。

前段时间，小津在这栋宿舍里见到了一个大约是西洋混血的女生。只要不看脸，光听她那口流畅优美、毫无口音的标准语，根本感受不到丝毫违和。如果全世界的人都是同样的瞳色、肤色与发色就好了。不分国家与国籍，只有隔海相望的“邻镇”。所有名字都被字母与数字的编号取代，那样的话，人们之间一定再不会有分别。

小津粘上卷好的透明胶带，将贺卡的碎片贴到拼贴画上尚且空白的部分。蓝色天空的面积愈发扩大了。

时间走到七点半时，矢咲从吸烟室回来了。那时，小津正将两天前买的奶酪焗饭解冻来吃掉，号称是东京哪家有名餐馆的口味。食堂仍是自助，吃腻了便去市区超市里买些别的食材。

大约两周前，她与矢咲商量好，在房间地板上铺了块蒙古风的绒毯，又放上一台大号的矮脚桌（或者干脆说饭桌），在房间里用餐也由此变得颇为愉快。毕竟在书桌上吃饭，难免觉得少些滋味。

“啊，在吃奶酪焗饭呢。好吃么？”

“嗯。矢咲买的什么来着？”

“我是海鲜饭和卡津鸡。”

矢咲打开冰箱，端出两盘东西，一齐塞进微波炉里。接着又从冰箱下层拿出碳酸果汁，拧开瓶盖：

“喝吗？”

“嗯。”

明明香烟得到了全面默认，这栋宿舍里却还禁止饮酒。据说是因为以前有个女生喝得烂醉，从螺旋楼梯摔下去死掉了的缘故。想象着在国际象棋棋盘般黑白方格的地板上四溅开来的鲜红血迹，小津不由得脊背发凉。

接过盛了红色果汁的玻璃杯，她问说：“卡片写好了？”贺卡用完了，矢咲则回答。

“我这有不少，不过都是样式很老土，一点也不可爱的。你要吗？”

对面坐下的矢咲说了句让我看看，小津便站起来，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沓白色卡片，递给她。乍眼看似乎张张一样，可花纹与半透明设计的位置却各有微妙的不同。展开贺卡，右下处还印着“Fang Yo”的字样。

映着光检查每张卡片的花纹，矢咲的目光停留在那处文字上。

“FangYo还出这种商品么？哪里卖的？”

小津有些吃惊。矢咲平时表现得好像对服饰漠不关心，没想到她竟然认得这个名字。

“是非卖品啦。只有发时装秀或者派对请柬的时候才会用到。”

“唉，那还挺稀奇呢。”

说着，她从那里边选出两张来，将剩下的一沓全还给小津。又在灯光下重新确认一遍透明的印花。其中一枚是曼陀罗花纹，另一枚则是大大的藤蔓纹样。小津倒没怎么仔细看，但那两枚卡片的确漂亮。

“毕竟很贵重，这回应该能写得小心些了。不会再出差错。”

“非要写错字的话，麻烦用有天空照片的卡片。写错了也别撕，直接给我。”

传达不到的话语会化作这个房间的天空。吃完后，小津走到窗边，将空盒扔进垃圾桶里，望了一眼窗外——夜空久违地晴朗。她便拉起窗户，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远处海浪拍打岩壁的声音，与潮湿清冷的空气一同流了进来。

♤

她梦见了黑川樱。好像胶片磨损的古早电影，樱的身影在眼前荧幕上时隐时现。啊。即便开口叫喊也什么都听不见，世界仍旧静默着，唯有画面一直滚动。

胸口好难受，心跳渐渐加速到如赫曼·尼克的邮递马车一般快时，睡得大汗淋漓的矢咲终于惊醒过来了。磨牙似乎很严重，下颌发疼，脊背也挺得僵直。平静了下呼吸，用手背擦了擦脸。房间里很冷，她坐起来想喝口水，汗水转眼就给吹干了。往窗边一看，晚餐时候小津打开的窗户仍旧大敞着，难怪冷得慌。

矢咲抹抹眼睛，从床上下来，手扶着窗棱想阖上窗户，便看见了屋外蓝色的天空上，挂着一轮皎白明晰的椭圆月亮。在这儿住了一段时间，见到这样轮廓鲜明的月亮，似乎还是头一回。害怕吵醒小津，她小心翼翼地关上窗户。身体完全冷下来了，看这副模样，大约也睡不着了吧。她打开衣柜，拿出浴巾与一套换洗衣服，离开了房间。

洗手间每层都有，但浴室却是两层共用一所。四楼则没有浴室，而另外安排了厨房和洗衣间。登上楼梯，矢咲推开五楼浴室的房门。理所当然，没哪个女生会挑这种凌晨时间来冲凉。昏暗的空间里只有坏掉的水龙头正落下水滴，不断作响。

热水淋到头上，她尽力想抹掉仍旧不断从记忆中断断续续涌出来的梦的后续。明明都到这样遥远的地方了，怎么还没法逃离思念的束缚呢。如果对那个人的回忆，也能随着距离而变得稀薄就好了。无论多么想要忘掉，怎样尝试抹去，稍一不慎，镌刻在鲜明回忆中的思念仍会忽地浮现出来。

室友小津有触碰人身体的习惯。她不光牵起别人的手来毫不顾虑，遇到矢咲在耳后抹了些圣莎拉的香水时，还会边说好好闻，边凑上来嗅。感受着她纤细的手指与柔和的体温，矢咲愈是不愿想起樱的事，便愈感觉胸口阵阵地发酸。樱。矢咲想扣住那只手，将她拥入怀里，可小津并不是樱。无论外表或内在，都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

好像瀑布水潭里的修行僧，仍由脑袋淋在热水里，暖和得近乎渗出汗来时，矢咲停下了沐浴。不想着凉，便几下擦干身体，穿上还留着柔软剂气味的衬衫。冲凉过后，她感觉愈发清醒了。推开门，一片死寂里，耳鸣吵得脑袋生疼。这座塔里如今还醒着的，大约只有自己了吧。

提不起回屋的兴致，矢咲就沿着螺旋楼梯走了上去。

刚才见到的皎白的月亮，现在还挂在天上吗。她走进吸烟室，望向窗外，月亮已经落到了较之前稍低的位置。再过上几小时，东边天空也该泛白了吧。在到处留有灼痕的沙发上坐下，矢咲点燃一枚香烟。

传来的一阵踩着水似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又将她从恍惚拉回现实。到这个点，除开自己，竟然还有别人醒着吗。只小睡了一会儿，又有些发汗了。她手心按住胸口，想教心悸平静下来。月光朦胧地照进吸烟室，脚步声渐渐近了。

接着门口便忽然一亮，矢咲不由得眯起了眼睛。那脚步声的主人手里还打着提灯。

“哎呀，没想到除了我，还有人醒着呢。毕竟月亮这么漂亮。”

来客语气并不显得多么惊讶，嗒嗒地走了过来。那人将提灯放到地上，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接着抬头仰望月亮。看见浮现出来的那张白皙的侧脸，矢咲一时摒住了呼吸。齐整剪短的刘海，与一旁瀑流般落下的长长黑发。以及掩在发簇里，陶瓷人偶般的面庞——

是樱。

与刚才做梦时一样，矢咲说不出话来。想伸出手去，却鬼压床似的动弹不得。唯独眼睛还能转动，清楚看见了樱。来客穿着棉质的白色泡泡袖背带裙，搭一条同样材质的衬裤，作为睡衣未免太缺乏实用性。那人过了会儿才与矢咲对上视线，些许面露惊讶地开口说：

“松饼小偷。”

“什么？”

“就是你，前段时间从都冈那儿抢了两个松饼吧？”

她话说得不清不楚。矢咲像解开了咒似的回过神来，深深地叹一口气，问道：

“松饼？”

“香蕉松饼。”

这样一说，似乎是有这么回事。碰巧那时候肚子很饿，而且闻上去实在很不错。

“啊，那个呀。很好吃呢。”

“照着好食谱做出来的，怎么可能不好吃。”

对话就到此为止。原本并不打算多聊几句的矢咲，没多想又接着发问了：

“你的姓氏，是黑川么？”

“不，我姓三岛。”

来客报出了在日本无人不知的财阀的名字。虽然并非多么少见的姓氏，不过既然身在这个学校，她应当确实流着三岛一族的血脉吧。对方意料之外的回答教矢咲一时说不出话来，反倒是三岛反问了一句：“黑川，是那个黑川物产的黑川家？”矢咲点点头。

“那家的千金好像是和我同岁，不过她高中毕业的时候就被用掉了吧。我长得那么像她吗？”

被用掉了。三岛不堪入耳的措辞，让矢咲几乎想要蒙上耳朵。她险些骂出口来，为忍住发怒的冲动，便又点燃第三枚香烟。三岛紧盯着矢咲的动作，终于感觉自讨没趣似的挪开眼，从椅子上起身，走出了房间。唯独她坐过的那四周，还留着些桃子的香甜气味。

♧

母亲寄来了东西。纸箱里塞满了秋冬时节的衣服。明明才将要到夏季，这人的季节感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莫名其妙。小津拆开两个纸箱，叹了口气。等到仲冬，寄来的又会是太阳裙或者无袖吊带之类看着就教人冷得慌的衣服。

FangYo每季展览结束后，使用过的服装都会赠与模特或工作人员。其中没人要的则会留下来，送到小津手上的便是这些。不过几件衣服，在这里买也可以呀。小津往留有“checked”印迹的纸箱里乱捞一通，翻找其中的包。摸出来一个品红色的绸布手提包，上面绣着花哨的亮片。另外还有一个紫色蝴蝶形状的背包，以及装小麦的编织袋似的包裹。为防止变形，每个包里都塞满了填充物。可单是填充的话，这分量未免太沉。小津撕开填充物外边的蜡纸，将藏在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真像走私药物一样。盯着那十二本Newsweek，她一个人笑得欢。其实小津更想读AERA。不过，从美国大约寄不来那套杂志。等到母亲回日本，再麻烦她寄过来吧。她将十二本Newsweek塞到床底，房门便看准了时机似的推开了。

“堆这么高呢。”

看见地板上堆积如山的整整两个纸箱分量的东西，矢咲傻眼地说。

“有想要的都可以给你。全是模特用的标准尺寸，矢咲也能穿。”

“那对小津来说不会太大了？”

“嗯。所以得自己改短。”

矢咲将手边东西放到床上，在小津身旁蹲下，捡起衣服，一件一件地打量了起来。毕竟是展览用完回收的，上面自然没有品牌与价格标签。而且是下一个季度的设计，现如今肯定没人见过类似的款式。将“给你”说出口后，小津才意识到这些衣服看在别人眼里该有多可疑。

矢咲却全不在意的样子，就像前段时间接下自己给的贺卡时一样，随意挑了几件比较朴素的：“那我想要这些。”

“不过，真的可以给我么？”

“嗯。穿来让我看看吧。矢咲肯定比我合适。”

矢咲选出的，是一件米黄色打底黑色格纹的丝绸衬衫，以及衣身稍短的焦茶色半袖开襟——上边零散点缀着纽扣装饰——再加上一件军装风格，却莫名带着捻线蕾丝花边的外衣。乍眼看来不着调的搭配被她穿上身，又与原本的牛仔裤配合一起，竟然教人感觉仿佛最初就是这般成套设计的。只用展览剩下的衣服就能搭这样效果，真不得了。

小津兴致上头，求着矢咲再换几身试试。那种像是时装店展出的到处是花边与蕾丝装饰的礼裙到底超出了矢咲的接受范围，不过她仍旧答应，换了些别的给小津看。一眼辨不出性别的矢咲，竟然穿什么都很贴身。

“等到冬天，还会寄春夏季的衣服过来的。到时候你也穿给我看看。”

“我无所谓，不过那样的话，衣柜不多久就塞满了吧。”

“嗯。现在已经放不下了，多的只能暂时放纸箱里。”

“办个跳蚤市场不行么？”

“这所学校里，哪有人会买那种东西啊。何况根本没人有现金。”

那倒也是，矢咲笑了笑。

今天想好好饱餐一顿，她说，便下楼去食堂了。小津则无甚食欲，又解冻了一份名店的扇贝焗饭。结果意外地美味。

她抽出藏在床下的那沓杂志，从最早一期翻了起来。与世隔绝的短短三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世界仍旧照常运转。阅读着那些文字，小津想着海对面的世界。内战、无差别杀人、企业犯罪。

在这个狭小的国度，狭小的一方世界里，小津与塔里的其他女生一同，被抛弃在这所学校之中。她对孤身一人养育了自己一段时间的母亲并无恨意，却也知道作为日本人的自己，在母亲实在太过棘手。只是想要日本国籍，便与日本人结婚，生下日本人的孩子。之后又以为在美国更有前途，就与丈夫分居——在母亲眼里，她不过是一个衣服架子罢了。能与母亲共同工作，小津的确感到无比高兴。可发挥完功用，自己便又被打发回了单身归国的父亲所在的日本。

妈妈。对你而言，我到底算什么呢。

好几次想要开口发问，却又咽了回去。她不明白自己究竟算何种身份，可就算向别人发问，也不可能得到答案。

与矢咲同居，已经过去了约莫三个月时间。小津仍对她的过去无甚了解。矢咲则同样对小津一无所知。如果白天给她的那些衣服上，还留着“Fang Yo”的品牌标签，她会不会认出自己来呢。小津兴味索然地想着。

她读着那篇关于内战中有四十人死去的新闻报道，又冒出那个念头来：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是同样的瞳色、肤色与发色就好了。不分国家与国籍，只有隔海相望的“邻镇”。所有名字都被字母与数字的编号取代，那样的话，人们之间一定再不会有分别。

第一卷 四、浅葱之鸟

♢

之前听说这里的夏天十分清凉，可海角学校的七月上旬，比起清凉，更该用清冷来形容。非在身上披一件薄衣服以避寒不可。出宿舍时，都冈就套上一件与三岛不同颜色的开襟毛衣，再扣紧白蝶贝的纽扣。三岛穿着淡红色的外套，都冈的则是浅葱色。

这座大学占地太广，根本分不清从哪儿到哪儿算是学校。好在楼栋大都低矮稀疏，才不至于迷路。每隔一段时间，校区里还会跑过几班无人的摆渡巴士。她最初还吃了一惊，弄不明白没有司机，这车究竟是怎么运转的，如今却也司空见惯了。学校在籍的女生人数绝不算少，巴士却总空落落的，只有偶尔一两名少女会在车上，显得虚幻又透明。

在宿舍前等待巴士时，有一个东洋外貌的少女跟都冈前后脚走了出来。她并排站在都冈身旁，留着齐肩的短发，身上传来乐福门香烟的甘甜气味。与亚历克斯抽的香烟是同一款。香烟的气味教都冈有些既视感。

她一言不发地听着风吹过的声音，短发的女孩子忽然搭话了——你头发很漂亮呀。都冈讶异地打量了一眼声音的主人。那些此前过着普通生活，能够露出毫无阴霾的笑容的少女，恐怕会相当难以适应这所学校里淡漠的人际关系。即便算上之前那个松饼小偷，像这样被三岛之外的女生搭话，也才不过是第二回。

“……谢谢。”

“用的什么洗发水？”

“Herbal moisture，桃子的。”

都冈顺口答完，才注意到对面提问竟然说的是一口流畅的英语。害得她也用英语作答了。她明知自己顶着这么一张脸，还有那样一个父亲，若不说日语，肯定会招来各种各样的麻烦，才下定决心绝不说英语的。

“我也是这一款，不过是芦荟的。是不是桃味的要好些呀。”

正纠结着该怎么回答时，巴士开了过来。上边照旧没什么人。都冈登上车，走到最后边的位置坐下。那个女生竟然刻意跟了过来，坐到她一旁的座位上。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

女生一脸坦诚地说，从一个装小麦的编织袋似的包里慢慢抽出两周前的Newsweek，旁若无人地翻了起来。啊。都冈下意识地叫出了声。

“怎么了？”

“这是怎么弄到的？”

“我母亲寄过来的。”

“我也教父亲的秘书寄了一份，可被办事处没收了。”

“混在一些办事处看都不想看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里就能过关啦。”

“什么东西？”

“沾满白人模特汗水和香水的衣服，上百件。”

光想想都让人喘不上气。上百件衣服。这样一说，眼前的短发女生确实是一身奇怪的打扮。连衣裙设计得好像松松垮垮缠在身上的绷带，又披了一件金色的开襟上衣，用别针固定住。简直像埃及法老一样，要么就是什么鬼屋里冒出来的幽灵。她从没在市区见过这样的衣服。“这衣服很怪吧。”或许留意到了都冈的视线，那个女生笑了笑。

“想要的话，可以给你。”

“不用了，这种衣服大概只适合你。”

也不知有什么好笑的，听见都冈的话，女生笑得越发开心了。

♧

好像洋娃娃似的女孩报上名字来，说她叫都冈。相应地，小津也只说出了自己的姓氏。

都冈大概很想看自己手上的杂志吧。不过既然她没有开口请求，小津也就没多做什么，只是继续沙沙地翻页。抵达市区将要下车时，都冈终于开口了：不介意的话，能借我看看吗——小津这才松了口气。明明什么坏事也没做，她还感到了些仿佛自己心胸狭窄似的罪恶感。

买完香烟与西瓜子便再没别的事情，小津自然而然就成为了等候都冈的那一方。咖啡馆外面摆着黑板，上面说最近推出了桃子口味的果冻冰淇凌。她坐在咖啡馆窗边位置，等待都冈从对面的药房走出来。店内统一涂装成白色，少女们好像海市蜃楼般地虚幻，用叉子往嘴里送甜品，又颇愉快似的露出悄然而娴静的笑容。笑声好像海潮一般地轻快，却又缺乏意义。

小津往作烟灰缸用的贝壳上按熄第二枚香烟时，店门铃铃地一响，都冈走了进来。她提着好大一袋东西，盒装的香蕉燕麦从纸袋里露出一角。袋子放到椅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害怕弄倒那一袋东西，都冈在一旁椅子上坐下的动作也尤为小心。室外似乎吹着大风，她浅色的头发有些凌乱。

“待会儿分一半给我提吧。”

“谢谢，还是不麻烦你了。没关系的。”

都冈脸上的表情像在说还有更重要的事。她有些矜持地伸出手来。小津从包里拿出最新一期杂志，递给她。她人偶般冷漠的脸上便忽然泛起嫣红来，显得格外可爱。

都冈目光热切地扫着那篇关于东欧地区纷争的新闻报道。那大约是与如今的小津几人最搭不上关系的话题，不过虽然形式有所不同，自己或许也正和谁作着斗争吧。

她拿出第三枚香烟正要点燃，便看见都冈忽地抬起头来，盯着自己的指尖。

“你讨厌烟味？”

“不算。只是和我父亲秘书抽的是同一款，让人有点怀念。”

“你父亲呢？”

“他不抽。好像是觉得董事如果抽烟就太不像话了。”

“这话说得身为烟民的秘书很可怜啊。”

“秘书不是WASP，所以也无所谓。”（注：WASP即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s，昂撒白人新教徒的简称，一般用于泛指信奉新教的欧裔美国人）

小津听不大明白。不过都冈的言下之意，应该是只要长着一张东洋脸，抽烟就不成问题吧。想着，她点燃了烟，又重新打量起眼前读着杂志的都冈。肤色不似日本人，好像泛着一层玫瑰汁液的牛奶。她一定就是之前自己在螺旋楼梯上见到的那个，似乎有着西洋混血的女生了。那时与她走在一起的黑长发的女生也像小动物似的可爱，但都冈却有种无机质的美。小津喜欢冰冷无机的事物。以前享受模特的工作，也是因为那种好像变成人偶一样的感觉。

上来一杯热可可，都冈又抬起头，揉了揉眉间。

“好久没见到这么多铅字，看得脑袋疼呢。”

她说，很难受地皱着眉头，抿了一口可可。

“你平常都读些什么呢？”

“只有时尚杂志。在这连克尔凯郭尔都买不到。”

连患上致死之病都是痴心妄想啊。（注：指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及其著作《致死之病》）

没精打采的话音与咽下可可的声音一同湮没了。我们被投入的，是地上的牢笼。一座高耸入云的长发公主之塔。手机信号尚未通到市区就被阻断。如果跨海而来，则在登上渡船的一刻便与外面的世界相隔绝。唯一能用以沟通外界的房间里的电话，无时无刻不响着杂音，一词一句想必都在办事处的监听之下。

“只是Newsweek的话，我那儿有二十来册呢。什么时候去我房间都能看。就在四楼七号房。”

“你室友呢？”

“基本不在屋里。”

这段时间，矢咲几乎全泡在吸烟室里了。只有吃饭时候能聊上几句。都冈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喜悦，却又立刻冷淡如初。

“我想去，但有三岛在，所以去不了。”

“三岛是和你住同一间的女生？”

“我是三岛的奴隶。”

她嘴里冒出教人发怵的话，都冈看了眼手表，便表情一僵。

“……得回去了。”

谢谢。不过我身上没钱，下次再烤点松饼给你当谢礼吧。

说完，她便留下小津与尚且热气腾腾的一杯可可，走出了店门。

小津孤零零坐在窗边，望着都冈的背影渐渐向着巴士车站的方向离去。烟气让眼前朦胧一片。

都冈说，她是三岛的奴隶。那么那个叫三岛的女生，又是谁的奴隶呢。

♢

走上六楼，拧开房门。三岛正躺在床上，头戴耳机听着音乐呼呼大睡。都冈摸摸胸口，松了口气。就算说好了自己不会离开她，可若醒来时都冈不在视野范围内，三岛多半得闹脾气。以前还不会这样，从十来天前开始却越发严重了。即便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三岛也只会摇头，都冈便没法再多深入一步。

来到这里还不到半年，如今想来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即便有第三者踏入两人的世界，三岛也绝不允许都冈与自己之外的人说话。她们自相遇起就一直身处在独属两人的世界里，都冈也早就不以为怪——直到那天为止。

三岛是三岛翁与他第四个情人的女儿。大概没人知道这位第四个情人如今究竟身在何处，至于三岛翁几十个情人的具体数目，就更无人知晓了。不过三岛却颇早便得到了老人的注意，在仅次于正室孩子的奢华待遇中成长起来。而最初相遇时，都冈并不知道这些。只是自然便与三岛相处在了一起。

美丽的女儿可是一笔财产啊。

大人们的聚会上，成年男人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手牵着手的都冈与三岛，笑着说。直到高一那年的夏天去轻井泽时，她才终于意识到那些笑容背后藏着的并非善意。

三岛被叫去，在老人膝上嬉闹得正欢的时候，无所事事的都冈只能拿着玻璃杯，去宅邸露台上吹风。东京蒸笼似的湿热，轻井泽的空气却干燥清爽。想找个少些人的地方喘口气，她便推开了玻璃门，才发现露台上也有两个面熟的女生在。虽然面熟，都冈却叫不出她们的名字。因为根本没有记名字的必要。

“都冈小姐。”

其中一人颇殷勤地上来搭话。都冈只能暧昧地笑笑，手指抹了抹玻璃杯的边缘。

“令尊与令堂没有和你一块儿吗？”

事不关己的笑容乍眼就被别的表情所取代。

“他们两个，现在都不在日本……”

都冈小声地答道。那两人面面相觑，又低声笑了。这之后，她们就再没向都冈开过口。瞥一眼一旁望着这边的都冈，露台上的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回屋里。被抛下的她则一口饮尽了那杯粉红香槟。夜晚的风中，手指还在颤抖不止。她不明白这究竟是否是夜风的缘故，但除了将一切全怪罪给夜风，也再没有别的办法。

直到片刻过后，来找都冈的三岛推开露台的玻璃门。

“我在找你呢。别瞒着我去别的地方呀。”

看见一如既往地挑着眉毛，狠狠瞪着自己的三岛，她终于安心地掉下了眼泪。

记事起，都冈就没有了母亲。父亲曾告诉她，母亲是漆间家的大小姐。不过当时，都冈百合子的存在并不为漆间家所知（父亲总念不顺百合子(ユリコ)的读音，她便一直被叫作莉莉子(リリコ)）

没有母亲，相对地，父亲身边总带着一个东洋男人的年轻秘书。升上初中后，实质上负责照顾她的人已经成了三岛翁。只找了个管家帮忙打点，父亲就将她送回了日本。都冈以为父亲有他的工作，所以并不觉得自己是被抛弃了。她相信父亲一定有什么在日本不便着手的工作上的考量，才出此下策。

书桌抽屉里仍留着一沓信纸。那些都是父亲寄来的信件。每换一个秘书，信上的字迹也随之变化。过去两年半寄来的信，都是由亚历克斯代笔的。听说再过去一个月，日本暑热最盛的时候，他就会来日本，替父亲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务。顺带也会来学校看望都冈。校内彻底禁止男性出入，要碰面的话，估计也得在市区的接待处吧。接待处也兼作旅馆，只接待外部的来客，不允许学校学生住宿。唯有来访者向学校提出申请，证实其与学生有婚约的情况下，学生才能在那里过夜。接待处就在市区中心位置，去那边购物时，偶尔便能见到那些访客。想必曾在哪场聚会上见过吧，只是没有刻意去记的必要，也就认不出来。

死去之前，自己还能与父亲见面几次呢。然后，死去之前，自己还能见到母亲吗。在这座地上的、海上的，与天空无限接近的牢狱里，此刻侵食灵魂的苦痛，自己还非忍耐多久不可呢。都冈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明明连自己为何而生都尚不明白，此后将为何而活却被规划得再清楚不过。她不时会萌生出打破这块窗户，一跃而下的冲动。

好像飞鸟一样，越过那片浅葱色的昏沉海洋。

♧

最近每天晚上，矢咲总会在小津睡着后溜出房间去。小津睡眠算不上好，稍微有些响动就会醒转过来。她耐住呼吸，装作还在熟睡，听着房门细微的摩擦声与矢咲幽幽的脚步。矢咲平日也没表现得多么奇怪，无论相处的时间增多还是减少，她与小津关系的紧密程度都不会发生改变。

矢咲多半会在朝阳升起的时候回来，还带着一身烟味。或许是睡眠不足的关系，她显得日渐消瘦了。即便这样，她仍旧起得比小津还早。照旧笑得明朗自然，不忘对小津说早上好。之后两人便一同下楼去食堂吃早餐。

小津明白即便为别人的情绪操心，对自己也不会有半点好处，就没有多此一举。可这一个月里，看见挂着黑眼圈的矢咲，她总忍不住纠结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住对方的事情。但又不能过度深入矢咲不愿被触碰的地方，就像矢咲从不对自己过问一样。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几天时间，直到寝室有别人到访。小津打开房门，穿着一身朴素的藏青色睡衣的都冈出现在眼前。她皙白的脸在昏黑走廊里显得轮廓分明。

“怎么了，大半夜的。”

“抱歉，打扰到你了？”

“倒没有。我也睡不着，一直醒着呢。”

带都冈进房间里，小津教她在房间中央矮桌边的坐垫上坐下。都冈很稀奇似的地将屋里环视了一遍，说：

“明明是一个装潢，氛围却很不一样啊。”

依着小津与矢咲的趣味，房间装点成了亚洲的风格。小津住着舒适，可作为女孩子的寝室，或许的确有些冷清了吧。不过毕竟就自己与矢咲两个人，弄成这样也没办法。

“你的房间呢？”

“至少不会往地上坐。”

听见对方的回答，小津不由得笑出了声，连带着都冈本人也笑起来了。

都冈说不习惯咖啡，小津便泡了一壶甘菊茶。将还冒着热气的白色茶杯递给她。都冈毫不犹豫就凑上去，也不等冷些，便尝了一口。她也不怕烫呀。搞不好，世界上怕烫的人竟然在少数呢。

“很好喝。”

“是吗？”

为自己准备了一杯咖啡，小津坐到都冈对面位置，望着她的脸。都冈没有说话，只抿着甘菊茶。片刻后才终于将茶杯放到矮桌上，深深地叹了口气。似乎身子暖和了，她冷白的脸颊染上些许粉红色。

“你室友没意见吗？”

一边往空杯里再倒一杯茶，小津一边问道。

“她大概正和与你一间的那个女生在一起吧。”

意料之外的回答险些吓掉了小津手里的茶杯。

“……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呀。你的室友，就是那个个子很高，头发又很短的家伙吧？”

“嗯。你的室友，应该是那个头发很长，像洋娃娃一样的女生吧？”

“嗯。”

“她们能有什么交集？”

“要这么说，我和你又有什么交集？”

都冈反问说。小津思索了会儿，答道：“急着想知道外界的消息这一点。”原来如此，都冈小声说。

“我读完了的那几期，你直接拿去也没关系的。虽然是US版的，在你应该没问题吧。”

小津从床下掏出那沓杂志。都冈说了声谢谢，露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不过更想知道的还是国内的新闻呀。”

“啊……那US版估计排不上用场了。”

“你知道现在日本的总理大臣是谁么？”

她唐突地问道，小津没能一口答出来，回忆了会儿：三个月前，在任的还是一个姓穗积的右派男人。那时因为特亚问题他的支持率已经岌岌可危，大约坐不完任期就会被投下去了。（注：特亚原文为“特ア”,即“特定亚洲国家”的简称。一边用来指代中日韩关系）

“横纲呢？你知道是谁吗？”

那就不知道了。小津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所以才会不安啊——都冈说。接着，她看向房间一角。手指向那几个突兀地堆在一块儿的纸箱，问那是什么？

“之前和你说过的，寄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衣服？”

小津一边起身一边点头，抬下最上边一个纸箱，掀开盖子。往里瞧了瞧，都冈就吓着了似的看向小津：

这些，该不会全是衣服吧？塞这么多，难怪学校都懒得查了。”

“有想要的都可以给你——话是这么说，不过好像尺码对你有点大了。”

都冈点点头，仍旧翻了翻箱子里的东西。然后找出一个包来，问道：

“你该不会是FangYo的女儿？”

她手里包的正中央，表面还留着品牌logo的印花。

“……你是Lil’Fang吧。是觉得在哪儿见过你呢。”

都冈直勾勾盯着小津，又问了一遍。听见那个教人怀念的称呼，小津没有点头，却也没有否认。只死死注视着都冈手里，皮包上的标识。

♢

原来在巴士车站见面时的既视感，不全是乐福门香烟的原因啊。

回去后，三岛却不在房间里。都冈一个人钻进被子，又想起小津的脸。从前的偶像竟然在这样触手可及的地方。虽然触碰到了也不会化作泡影，但她也不过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已。这让都冈感觉些许的失落。

Lil’Fang是美国TEEN杂志专属的第一位黄种人模特。女孩子们多半不到十岁时，就早早地翻起了TEEN,又爱对着杂志模特指指点点。Lil’Fang第一次在TEEN登场，便是在FangYo面向青少年的副线品牌的广告里。象牙般光滑的肌肤，内双、吊眼角，好像丝绢一样光润的黑发。如同人体模型般找不出任何赘余的身体,在白人眼里实在太过异质，想要挑刺也无从着手了。

直到十三岁回到日本前，都冈都一直读着TEEN。本来，TEEN是过了十岁就该放下的刊物。大家到十三岁，要么转向SEVENTEEN，要么就去读ELLE那些可以拿来装成熟的杂志，都冈却仍旧咬着TEEN买个不停，只为了看Lil’Fang的照片。Lil’Fang不在报道里露面，是FangYo本人透露说她是自己的女儿。在面向成年人的杂志采访报道里，她答说名字的由来是“little Fang”，曝出的女儿的年龄正与都冈相同。

当初的自己究竟为何对Lil’Fang那样痴迷，事到如今却也想不起来了。不过她记得在日美混血、暧昧难堪的自己而言，Lil’Fang那副再标致不过的东洋人相貌，确实有无比的吸引力。而FangYo也是外表出众的东洋人。至少在都冈眼里，要远比已经成为传说的东洋人小野洋子来得漂亮。在面向成人时尚杂志的快照中，她总与Lil’Fang一同出场。都冈却从未与父亲有过合照。

来到日本后，她立刻就被日本事务所的秘书带去，介绍给了三岛敦子。男人说，今后要和这个女生好好相处。三岛的外表比她的年龄还显得娇小，不多久就与都冈亲近起来。只因为穿着同样的校服感到高兴，三岛便要把包上的钥匙扣也换成同款不同色的。无论什么时候，无论要去哪里，两人都总在一起。她转眼就把Lil’Fang忘到了脑后。在三岛而言，唯有都冈是她的全世界。而在都冈，都冈的全世界也只剩下三岛一人。

绝不能打破现状，都冈想。

三岛同样希望今后能与她永远在一起。而都冈清楚——她知道两人这段看似悠长的关系，其实意外地脆弱。只要三岛厌倦了自己，一切就都结束了。都冈却没有对三岛心生厌倦的资格。这并非单纯金钱往来导致的结果，只因为她们两人的世界就是如此构造的。

可今天，第一次有三岛之外的人踏入了都冈的世界。并非对方执意要闯进来，却是都冈主动接纳了对方。她想要接纳小津，这才看准了三岛不在屋里的时机，偷偷溜出去。自知会给别人添麻烦，仍旧敲响了房门。至于小津竟是Lil’Fang，也不过偶然的插曲而已。

而她心底的这道裂隙，究竟还能瞒住三岛多久呢。

第一卷 五、歌之翼

♤

音乐室与食堂在同一层。房间有一整面玻璃幕墙，只可惜从那方向望不见海。房门则总大敞着。苔绿色的长毛绒毯在日光照射下褪了颜色，房间里安置着风琴、三角钢琴与大提琴之类奢侈的乐器，却从没见过谁想试一试手。真上手大约也不成问题，只是大家都不愿做出头的那个人罢了。

家里人说这是女生应有的修养，矢咲打幼儿园起就学起了钢琴，算下来已有十余年时光。直到初中毕业时候，父母才终于意识到矢咲没有这方面的才能，也就不再强迫她。她本人却对钢琴颇有钟情，不得不放弃时，甚至感到了几分寂寞。

空荡荡的音乐室里，幽然立着的一台三角钢琴。从琴身上雅致的木纹看，大约是桃花心木做成的。远远看过去也美丽十分。每每从食堂出来，矢咲都会萌生出要往音乐室里一探究竟的想法。只是走不过几步，与小津一块儿往四楼去时，她又转头忘了这回事。

而小津那种教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敏锐（她在别的方面又迟钝得很）偏偏在这时发挥了作用。一天午后，外边狂风暴雨，照习惯本该去市区逛逛的小津这回出不成门，在窗旁一边泡着咖啡，一边开口了：

“今天雨下得大，大概没人能听见钢琴声吧。”

“唉？”

躺在床上边翻杂志边发呆的矢咲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不由得反问了一声。

“啊，那不是钢琴吗？难道是风琴？我看你好像一直挺想弹的。”

小津若无其事地说道， 将马克杯递给矢咲。

“……弹是想弹啦。”

“那就去弹呀？”

小津用收集的天空照片作的拼贴画，已经将她那边的整面墙壁都吞没，开始向天花板方向侵食了。教人有种四下大雨倾盆，这个房间里却永远晴朗的错觉。这么一说雨声确实厉害，矢咲几乎听不清小津的声音。

她踌躇了会儿，便一个人离开了房间。小津没有跟上来——不过就算跟上来，矢咲也没打算止步。

好在一楼空无一人，她独自溜进了音乐室。

这架理当没人弹过的漂亮的木纹钢琴，也不知经谁的手保养得这么光鲜，矢咲打开琴盖，畏畏缩缩地按下Em，和弦竟然没有半点偏差。她还害怕琴上到处是灰，刻意带了条毛巾，看来是白费功夫了。

在天鹅绒的转椅上坐下，矢咲又按下Em和弦。接着只用右手，零零落落地弹起记忆里萨蒂的乐句。虽然升上高中后还会偶尔在学校音乐室里碰一碰，可指法确实生疏了不少。一加入左手，马上就出了差错。她有些后悔过来时没带上乐谱了。

只能仗着一点朦胧的印象，重新按上键盘。她有一份霍尔斯特行星组曲的键盘版本，就边回忆着边弹起其中《木星》的旋律，这时忽然听见身后哐当一声。还以为是小津端着咖啡过来了，矢咲停下手指转过身去，接着又是好一声响动。是三岛弄倒了多米诺似的并排着的谱架，正忙着将架子扶起来。

“要帮忙吗？”

矢咲起身离开座椅，想去搭把手。

“没必要，你继续。我其实更喜欢《火星》。听着好像星球大战的插曲一样，很有感觉吧？”

三岛将谱架随便摆正，又开口，手上还拿着一份乐谱。

“你不是来弹钢琴的么？”

“嗯，不过还是算了。我水平太差。”

“我水平也没多好呀。”

“好不好，我听完了自然就知道。”

拉一张靠在墙边的折叠椅过来，三岛在钢琴旁坐下，催矢咲赶紧演奏。

唉，快点开始呀。

♡

三岛分不清乐器本身的优劣，听着矢咲的演奏，却也理解了即便是同一架乐器，经不同的人之手也能奏响不同的声音。这架钢琴，是都冈在保养。她来弹琴时，三岛总会跟在一旁。都冈的手指仿佛什么敏捷的动物在键盘间穿梭时，三岛就闭上眼，侧耳倾听那段略带哀愁的乐声。现在传进耳里的，则是矢咲骨感而皙白的手指奏响的旋律。对方演奏的钢琴，竟然比都冈还要柔软而纤细。她不由得有些意外。

矢咲说《火星》太难，便弹起了萨蒂的钢琴曲。都冈从未为三岛演奏过这支曲子，毕竟她向来只碰肖邦、德彪西或者柴可夫斯基。

雨声渐渐混了进来，乐曲也渐渐止息，好像消逝在了雨里。三岛啪啪地鼓起掌来。

“根本不差嘛，至少比我好多了。”

“是吗？”

矢咲很害羞似的笑了笑，脸色看起来好上了不少。三岛之前只在深夜，顶楼房间昏暗的窗边与矢咲见过几回。相较之下，在这样昏沉的雨天里，矢咲的表情反倒明朗了几分。她紧紧盯着那张脸。

自己的世界里本该只有都冈一人，可眼前亲昵谈话的对象，却是全然不同的他者。与都冈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何况偏偏是这个家伙——要与矢咲待在一块，搞不好自己也得被牵扯进什么事端里。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呢，三岛有些摸不清自己的想法。

她虽然不知道矢咲实这个名字，却确确实实听说过黑川樱。莫如说在上流交际圈里，恐怕没人不认识后者。上层阶级之间，相互总有牵扯。正因如此，圈子才无比狭窄。黑川樱是黑川物产社长的长子的第四个女儿（大约与三岛一样，并非正妻的孩子），与三岛同龄。初中时三岛就听过风传，说有这么个很漂亮的女生。只是从没见过面。

身为情人的女儿，又有一张漂亮脸蛋，三岛对自己今后将踏上的封闭道路早已有所认识。黑川樱则在同一条路上走得更靠前了些。人们向来就将联姻作为拓展亲缘关系的方式，而到现代，这又成了企业运作的一项手段。不幸出自外室之腹的女儿，就将成为家族的棋子。明知这点，可听说黑川樱不待高中毕业就被用掉的消息时，三岛还是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点名要她的那个男人，得是怎样的恋童癖呀。

黑川樱要嫁的人是靠IT起家，在这个时代并不少见。上边圈子的人对这类群体嗤之以鼻，称他们为IT暴发户，不过对黑川物产的运营，似乎确实是一片不容错过的市场。三岛不爱纠结这些太难的事情。

意外就发生在黑川樱不久便将要嫁与那个暴发户的时候。

她与同级生殉情未遂的耸动消息，乍眼就传遍了上流人士的耳中，掀起一阵哗然。若与男人殉情还好处理，可对象竟是与她同年级的人——换而言之，也就是个女生。三岛听说这回事时，也不由得心跳快了几分：原来还有这条路可走呀。

——听说那个女生，长得好像男孩子呢。

——我以前见过。真像白人的少年一样呀。

——我也想看看，但还有点害怕。

关于矢咲的留言四处传了个遍。但名字尚不至于弄得人尽皆知。

据说直到她嫁出门那天，黑川樱都一直被囚禁在家里。与她交往的女生更被打发去了遥远的地方。而那位被迫与恋人远远分开的，少年般的少女，如今就在三岛眼前。

第一次见到三岛时，矢咲就将她错看成了黑川樱。真就那么像么——她没有回应三岛的问题，不过之后每每在吸烟室遇见，矢咲至少有一半时间都不自觉地将三岛称呼作了“樱”。觉得指出来也麻烦得很，三岛就权当她是在叫自己了。

樱。怎么了？

樱。我在呀。

樱。……。

半天下来，三岛自己都觉得真成了黑川樱一样，但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眼前，又弹起一支萨蒂的矢咲的侧脸，怎么说呢，真的很漂亮。好像人造雕塑一样。她再没见过比矢咲更适合留短发的女生了。“有什么想听的吗？不过最好是萨蒂或者肖邦”——就连一曲终了后她格外沙哑的声音，听起来也教人感到舒心。

这几天里，三岛都感觉自己不大受控制。自从那个月夜，第一次见到矢咲以来，明明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却过不了多久，就又想见见她了。于是几天后，她又挑同一个时间，上楼去了吸烟室。透着紫色的朦胧烟气里，矢咲就站在那儿。看见她，三岛心底就涌出一阵也不知是愤怒还是喜悦的心情，她立在原地，冲着矢咲看了好一会儿。若不是矢咲注意到她，又叫了一声“樱”，三岛指不定一句话也不说，便扭头走回房间了。

在她面前，三岛时而成为黑川樱，时而又变回三岛敦子。矢咲将三岛的脸与对黑川樱的回忆重叠一起，虽然说不出为什么，三岛也以为这样的矢咲格外惹人怜爱。迄今为止，对都冈之外的人都全无兴趣的自己，竟然会这样对别人产生爱怜的想法，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可讶异的同时，又感觉胃部一紧。

矢咲的确可爱，可在她心里，自己并非三岛敦子，而是黑川樱。

要成为别人心里最重要的那个角色，为什么会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呢。

♤

在音乐室里待了一小时左右，回到房间，才发现小津不在。雨势已经弱下来，她大约是出门买东西了吧。放在窗边，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还腾腾地冒着热气。

雨似乎来得快停得也快，等到咖啡彻底冷透，风也收住了，窗外的天空染上一层淡淡的黄金色，架起好几道彩虹来。演奏钢琴后的充实感教她无心抽烟，矢咲从这比平日更加低矮的角度，望着天空与海洋。

这是矢咲第一次在光线明亮的地方见到三岛。还是一片昏暗里的她，看起来更像樱。意识到这点时，她稍稍松了一口气。物理上已经相隔了如此遥远的距离，梦里的幻景还不够，若是樱真真切切出现眼前，她怀疑自己恐怕真得精神失常。

她不知道三岛来找自己究竟为了什么。不过也找不出回绝的理由，虽然些许紧张，还是与三岛相处了一会儿。三岛是个只会聊些无关紧要话题的，砂糖点心似的女生。樱虽然同样教人感觉甜蜜，却更多一点酸涩，好像毒药一样。此外，既然三岛知道黑川樱，自然也该听说过自己过去的事。她没多追及这点，也教矢咲安心了不少。

死与生的界限，好像海洋与天空的界限，每到雨夜就变得尤为模糊。正在这样的情景下，矢咲与樱才几无踌躇地咽下了大把安眠药，又划开了手腕。如果只有死亡能教人忘掉过去，那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吗。只是无论樱还是矢咲，结果都借着别人的力量活了下来。至少在这段教人喘不上气的生活里，矢咲已经找到了还算轻松的容身之所。与小津的生活并不令她感到厌倦，不过这段时间，她总还在期待着再与三岛共处。哪怕被自己错叫成樱，也会予以回应的三岛，确确实实成为了维系矢咲生命的一人。

她恍惚地找寻着三岛与樱模样上的区别，望着摇曳的彩虹，身后的房门咔嚓一声打开了。

“哎呀，你这就结束了？”

淋了毛毛雨，湿嗒嗒的小津提着药局和书店的纸袋走进房间，很不满意似的嘟起嘴来。

“雨已经停了。”

“我还跑大老远给你买乐谱呢。”

她从递过来的书店纸袋里，拿出乔治·温斯顿的那份传说中的乐谱。

“不是说为避免盗传，这款谱子都被下令回收了吗。”

“嗯，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既然有卖，我就不客气啦。“

仿佛在给小狗擦拭身子似的，小津随随便便地用毛巾擦干自己淋湿的头发，又从药局纸袋里掏出一袋蓝莓松饼扔了过来。

“还有香蕉口味的面包，你想要哪个？”

“就这个吧。……谢谢。”

“啊，讨厌，这是哪儿飞进来的呀。”

剥开香蕉面包的包装，小津端起窗边冷透了的那杯咖啡，皱了皱眉。

“怎么了？”

“瓢虫。”

矢咲朝递过来的杯子里看了看，咖啡的海洋里，正漂着一只色彩鲜艳的七星瓢虫。

那天晚上，她们在视听室（五楼与十楼各有一间，不过没人去，大都空着）看了小津买的DVD。没有天线，就看不了电视节目。好在还有DVD播放器。

与女儿一同旅行的四处漂泊的女人，做着卖巧克力的生意，又在各个小镇间来来回回。直到与一个乘船而来的男人相遇（演员是约翰尼·德普，长相实在不赖），从过往中得到解放的她，终于下定决心在此定居。而与女人相遇的那男子人虽然一度离开镇上，仍旧选择了回归家庭。（译注：指的应该是1999年的电影《浓情巧克力》（Chocolat），约翰尼·德普在其中饰演洛克斯一角）

视听室的装潢与吸烟室大致相同，放着一具古旧的沙发。买DVD来的小津本人，倒是看了一半就靠在沙发手枕上睡着了。巧克力的甜味几乎要透过屏幕渗到这边来，让并不喜欢甜食的矢咲感觉不大好。这家伙为什么偏偏挑这种电影呢。她盯着小津平和的睡脸。漂泊的人，只要没有定处，永永远远漂泊到死就好了。结尾名单的吉他乐声吵醒了小津，她睡得昏昏沉沉：“嗯，结束了？”

“明天再看一遍吧。”

说着，小津起身去按停播放器。将光盘放回封套里，还一边问道：

“讲的什么？”

“魔法巧克力怎么左右人心的故事。”

虽然差了不少，不过这故事梗概实在不容易说清楚，矢咲就随便解释了下。

“真好！巧克力魔法听着就很好吃，也不会痛吧。”

“什么叫会痛的魔法？”

矢咲感觉奇怪，就多问了句。小津又倒在沙发里，纠结了会儿，接着答道：

“……像变成青蛙呀、昏睡上一百年，之类的。听着就很痛吧？”

不过比起变成青蛙的王子，或者睡了一百年的公主，还是王子与公主身边的人会更加痛心吧。矢咲想着，没说出口，只点头附和了一声。关掉电视电源，走下昏暗的楼梯回到房间。窗户大敞着，温热的风灌进来，拨动了洁白的窗帘。

♡

最近，都冈样子有些奇怪。三岛想。

不过三岛自己的心境同样不大对劲，也就不好意思开口追问都冈到底怎么回事，这点困惑便一直梗在心底。若问了，才真是自找麻烦呢。

因为建筑本身的构造，只要站在环廊上，就能将螺旋楼梯上的人看个一清二楚。一天，她又半夜溜出房间去见矢咲，可偏偏这晚对方没有现身，三岛只好借着月光，往下望着螺旋楼梯发呆，正巧看见了都冈出门往楼下去的画面。四下寂静，耳鸣显得尤为吵闹，这回又混进了些都冈细微的脚步声。她要去洗手间？三岛纠结了会儿，再看，下了两层楼的都冈，竟然往一个她没料想到的房间里去了。那是矢咲与她室友住的房间。矢咲本人曾向她提起过自己的房号，三岛决不会记错。

没过多久，矢咲便出现了。可她并非从自己房里走出来的，而是从十楼出来，只上两层楼就见到了三岛，又毫无异样地问了句好。

“……你刚在哪儿？”

“视听室。”

手里还拿着两盘DVD，尽是三岛不会喜欢的那种恐怖片。

“买的？”

“嗯，室友买的。一张是无头骑士，一张是被外星人附身的男人的故事。你想看哪部？”

“哪部也不想看。”

不过两部都是约翰尼·德普主演的。这点教三岛有些心痒。（译注：分别指《断头谷》（1999）和《太空异种》（1999））

三岛眼前的矢咲点燃一支香烟。她还不大适应香烟的气味，只是喜欢看着矢咲吸烟时候蹙起的眉头。

买DVD的时候，还让她顺路去药局买了这个。说着，矢咲从长裤口袋里拿出一包小熊软糖。并非酸味的那种，而是三岛最爱的有鲜艳包装的那款。明明前段时间还没有的。

她说了声谢谢，接下来。矢咲便答说不客气，又抬手揉了揉三岛的脑袋。

结果无论小熊软糖，还是此刻爱抚自己的掌心，都是为黑川樱准备的。

感觉对黑川樱的去向一无所知实在有些说不过去，白天，三岛就趁都冈出门的机会，朝母亲住的公寓拨了通电话。夹杂着海潮般沙沙的杂音，铃声响过四回，就传来了母亲接电话的声音。妈妈，她叫了一声。母亲用亮丽得近乎虚伪的语气答应了。是敦子呀。

“最近还好？”

“不差。唉，妈妈。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黑川物产家的女儿里，不是有个嫁去不知道谁家了的女生吗。你知道那人之后怎么了吗？”

听完三岛的问题，母亲顿了约莫三秒，才又开口回答。

“啊，你说殉情的那个？死掉了呀，前段时间。”

……果然。

好久没通电话，母亲似乎一个人聊得很起劲，可传到三岛这边，却混进许多潮声似的杂音，听不大清楚了。对她而言，黑川樱死去的理由与原因都无关紧要。打听出这个确确实实的消息，等母亲聊厌，三岛便静静挂断了电话。

这回事，矢咲究竟知不知道呢。

如果不知道，又该不该告诉她？

若从自己口中听说了黑川樱的死讯，一无所知的矢咲会作何反应呢？

好像看准了三岛挂断电话的空隙似的，都冈抱着一个纸箱走进房间。是她父亲寄来的东西吗。和上回一样，纸箱已经被谁开封，还盖着“checked”的印章。

“三岛想要的包。你父亲寄过来的。”

将纸箱放在地板上，都冈从里边拿出两个印着Love Moschino商标的盒子，将其中一个递给三岛。三岛已经忘了还有过这回事。前段时间，两人还去市区的代理店里想订购这两个成对的包包，说是日本的预约已满，才没买成。

“真好，谢谢。”

不想暴露自己已经将此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她就尽可能自然地装出一副欢欣雀跃的样子。啪嚓啪嚓地撕开盒子上的胶带，将包包拿出来。青蓝色的包的确可爱，设计也不错，可一旦实物到手，又忽地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了。明明此前，她从不会对此感到厌烦的。面前的都冈也拿出属于她的那个红色的皮包，挂在右肩上试了试。接着拉起三岛的手，走到门边的立镜前，仔细打量两人的模样。

“喜欢么？”

镜子里的都冈问道。

“当然。不然怎么会那么想要。”

三岛很高兴似的笑笑，紧紧抱住了她。她闻到都冈发间蜜桃的香气。她一直笑个不停，又往镜子里瞄了一瞄，便与自己对上了眼。就像厌倦这个皮包一样，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对都冈心生厌倦吗。

三岛琢磨着此前从未思索过的事情，这才发现与身边的都冈相比，自己的瞳色竟然那样黝黑，她心底不由得颤了一颤。

第一卷 六、夕阳之丘

♧

大约不常有人会细细端详约十年前的自己的照片吧。

小津孤零零留在房间里，翻开都冈拿来的杂志，注视着上面自己年幼时的模样。虽说变化不大，但照片里的自己面部轮廓的确更柔和些，笑容也更童稚。唉，你。她向照片里的少女叫道。你猜，十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那天之后，都冈便一直称呼小津为Lil’Fang了。这比称呼她为向日葵还要教小津反感。可都冈抗议说既然认出来了，就没法再叫她小津，她只能放弃抵抗，随都冈怎么称呼。

好像过着表里不一的另一种生活，每到晚上，等矢咲出房间后，都冈就会来敲响小津的房门。与小津聊熟以来，她似乎如鱼得水，表情越发有了活力。小津甚至觉得都冈有些可怜：与那个叫三岛的女生同住，究竟教她压抑了多久呢。

某个晴朗的夜晚，都冈又带上她烤的松饼来见小津。松饼里加了芝麻与香蕉，香气溢满了整个房间。咬一口下去，黄油的风味与芝麻香气混合一起，再加上香蕉软糯的口感，教小津大为满足。

很好吃，她张开嘴想告诉都冈，却一不小心撒了些屑下来。真没眼看，都冈笑着说。

“这是秘传的食谱呢。”

味道不错吧。说着，她熟门熟路地用茶壶沏了杯洋甘菊茶，将杯子递给小津。之后又拿起翻开丢在床上的，那本有小津照片的杂志，问说：

“面对摄像机，是种什么感觉？”

“灯光很热。然后风扇吹得眼睛发干。”

“没别的了？”

“比起拍照本身，还是照片刊上杂志的时候更让人感觉奇妙啊。”

忽然有些难为情，小津一把夺过都冈手里的杂志，塞进床底。接着反问道：

“你单听我一个人说话，就那么有意思吗？”

“我又没什么可披露的。”

“但不觉得不公平吗。明明你知道我母亲，也知道我以前的事，我却对你一无所知——除了你室友叫三岛。”

“你很好奇吗？”

“至少比起不知根底的家伙，还是有些认识了，才更容易加深关系嘛。”

听见小津的话，都冈表情僵硬了几分，些许沉默过后，又开口说：

“我父亲是意大利裔的美国人，同性恋。”

完全没做好接收这等冲击的坦白，吓一跳的小津又吹了些松饼渣出来。父亲是男同，怎么生的女儿啊。不等小津提问，都冈就先一步回答了。

“我亲生母亲虽然是日本人，但也只是人工授精。负责生下我的是代孕的母亲。虽然在杂志上看过母亲的脸，却没碰过面。而我父亲在美国开的那家投资顾问公司，股份有将近两成都是三岛家的。回日本来后我的朋友就只剩三岛一个人了，大概从今往后也会和三岛一直在一起。不是说有什么无法反抗的命运吗。我和三岛就算那种关系吧。何况背后还有钱这一层问题在……我值得一提的也就这些了。很无聊吧。”

就算你说无聊……

小津不知怎么回应，只好闭嘴继续嚼松饼。

“……那都冈这个姓氏又是谁的？”

“是代孕的母亲的姓。我本名叫百合子·罗伯逊。”

小津试着回忆有没有名字里带罗伯逊的金融公司，却找不出一个来。大约不是什么有名气的企业吧。

无论怎样，这下算对都冈有所了解了。我知道了，小津只说这一句，又接着往嘴里塞松饼。

“这件事连三岛也不清楚。所以可别对你室友说漏嘴了。”

“矢咲又不认识你，我又不认识三岛。故而聊不到这个话题。”

“很漂亮的三段论呀。”

小津笑了。都冈也笑笑。

她虽然丝毫不会为都冈叹息，可想到那个母亲竟然与一个男同性恋生下孩子，又主动舍弃监护权，就觉得实在莫名其妙。为什么要生下自己？——小津至少还有向母亲发问的资格。“只是想要一个日本人的孩子而已。”而当她询问自己的存在意义时，母亲便是这么回答的。对孩子本人究竟是否合适尚且不提，至少小津接受了这个答案。毕竟她也无从想象其他的答案了。

都冈却没法追问。至少生下她的，并非她的母亲。代孕在日本仍有伦理争议，可在美国却已有一段时间的历史，做此行当的人种也各种各样。都冈的双亲，恐怕是刻意从中挑了个日本人作产妇吧。

待了大约一小时时间，都冈回房间去了。

小津一个人睡不着，就一直望着窗外。大海风平浪静。

都冈憧憬的，到底只是Lil’Fang，而非小津。面对将自己视作偶像的少女，小津又能给予她什么呢。

♡

这个季节的雨，颇有些东南亚那种说下就下的风范。毫无前兆便隆隆地打起雷来，再过几秒，就像踢到了水桶似的哗哗泼下雨水。下课时有巴士引渡，回宿舍去倒不成问题。但若赶上了一个人去市区的时候来这么一场雨，就只能哀叹自己运气不好了。刚才不还是大晴天吗。待在书店里，隔着一层玻璃，三岛望着窗外烟雨朦胧的模样。

街对面的咖啡店里（店内有设座位，也卖咖啡豆和速溶），走出了一个抱着纸袋的女孩子。手上还拿着一把男人会用的那种大大的黑伞。她撑开伞，穿过街道后又收起来，接着推开书店的玻璃门。系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个女生瞥一眼在门边位置翻杂志的三岛，又挪开眼，往店里边去了。除去三岛，店里就只剩那个女生和店主。听对话，似乎是来取先前预定的什么书的。三岛身后传来店主走动时梭梭的响动、学生证刷过读卡器时响起的电子音，还有书本塞进纸袋的声音。

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后，又听见了搭话的声音：

“你没带伞吗？我可以捎你去公交车站。”

三岛回过头去，才发现对方原来是矢咲的室友。她最近对矢咲颇上心，连带着也能认出这人来了。衬衫上印着一串梵字，裙子简直像裹了一圈罗缎丝带似的，用料很硬。脚下踩着一双草履般的凉鞋。一如既往的古怪打扮，头发则剪得清清爽爽，露出植物根茎般光滑纤细的脖颈。公交车站离这儿不远，但手边没一把伞，三岛实在没有在这种雨势下出去的勇气。谢谢。她说着，将手里的书放回架上。

女生手里的黑伞，撑开后便露出内面描画的蓝色天空。这应该是MoMA出的商品吧。外边大雨倾盆，伞里却是一片蓝天。三岛感到些许不可思议，仰头望着伞底轻飘飘的白云。

到车站后，巴士也紧跟着开了进来。三岛坐在那个女生旁边，权当是她帮自己撑伞的还礼，替那人提了一包东西。可纸袋真到了手里，才发现远比看上去的要沉重许多。

“什么书？这么重。”

“普普通通的杂志。关于气象的。”

冒出来一个听着就很难的词汇，三岛不再多问了。反正肯定是那种放了一堆气象图，不怎么有趣的书吧。

为什么。感受着大腿上沉甸甸的触感，三岛想着。为什么非学习不可呢。明明住在这里的女生，到头来都只有一条路可走而已。即便不学习，也不至于被学校开除，今后也能照常活下去。莫如说就算不想活了，也会被谁强迫着延续生命。

邻座的女生身上，传来些白檀似的清香。她与自己同龄，可望着窗外时的那张侧脸却很端庄，显得无比成熟。三岛拨弄起自己中指上戴着的草莓戒指。是发现三岛一直在打量自己了吗，女孩子冲三岛笑笑，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油纸包着的黑莓派。尝尝？她问。只是玩玩手上草莓图案的戒指，又不代表我肚子饿了！——可三岛还是拗不过嘴里冒出来的唾液，说声谢谢就接了下来。

巴士抵达长发公主之塔后，三岛和小津（那个女生在车上报出了名字）并排沿着螺旋楼梯打转，一起上楼。她盘算着走到四楼平台附近，要再向替自己撑伞的小津道一次谢。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被小津的喊声打断了：“矢咲！”

“别乱动呀，好好躺床上。”

小津接着劝道。视线前方，套着一件汗衫的矢咲正站在那里，头发还乱糟糟的。好像忘记了三岛还在自己身边，小津径直跑过去，扶住了她。

“我要去洗手间。”

“我把温度计买来了，等回来就给你测体温。”

“小津真像妈妈一样呢。”

“是矢咲太孩子气了，莫名其妙就发高烧。跟用脑过度的小孩似的。”

听着两人的对话，一阵难言的疏离感好像洒落的水滴，在三岛心底浸开。明明就在旁边，矢咲却偏偏没注意到三岛。也可能只是被小津的身体遮住，才看不见自己罢了。但明明两人每天晚上都见面呀，多留意一下我有什么不好嘛。

将小津的那袋书放在地上，三岛一言不发地跑上螺旋楼梯。她不停地提醒自己注意脚下，要专挑这种时候跌一跤，肯定痛得要命，而且还会很丢脸。身后的视线让她如芒在背，可若回头，结果丢脸的还是自己。三岛跑了整整两层楼，一头扎进自己房间里时，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她呼呼地大喘着气，猛地倒在床上，戴着耳机的都冈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回来的三岛：怎么了，她问。

“刚跑了会儿……最近有点缺乏运动。”

“那还挺值得表扬的。没被雨淋吧？”

“遇到个亲切的家伙，帮我撑伞了。”

“真好。那她也陪你跑步了？”

三岛没答上这个问题，好在都冈也没再多追及。

她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才去了市区而已。三岛说要自己一个人出门时，都冈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异色。只点了点头，说明白了，便笑着送她出门。都冈呢，都冈一个人也没关系吗？——她好想这么问，却怎么也问不出口。因为现在，三岛觉得似乎就算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

矢咲原因不明的高烧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她似乎整夜都在做噩梦，害得小津也一晚没睡好。帮因为退烧药而浑身发汗的矢咲换下那身汗湿的睡衣时，天边已经开始蒙蒙泛白。到这时候，矢咲才终于不再额头冒汗，体温也降了回来，小津才得以泡杯咖啡小憩一会儿。她盖上杯盖，带着咖啡杯悄悄离开房间，沿着楼梯走上吸烟室。睡眠不足教脑袋些许发疼，但都到这个点了，想睡也睡不着。

吸烟室里已经有了一位未曾料想的来客。是昨天白天，和她撑一把伞的那个叫三岛的女生。三岛穿着一身白棉花边的睡衣，蜷在沙发上睡着的模样，好像年幼的孩子一般可爱，教小津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想碰一碰她。可想到对方毕竟已经不是小孩，她又小心翼翼地将咖啡杯放到飘窗边，点燃了一枚香烟。打开窗户，教湿沉沉的空气流通出去。对面也有哪扇窗户开着吗。

在窗边的单人椅子上坐下，恍惚地望着烟气流向窗外。沙发上的三岛一动也不动，不知是不是被窗外传来的潮声盖住了，小津甚至听不见她睡着的呼吸声。这女孩，真的还在呼吸吗。她忽然有些担心，就起身离开椅子，跪在沙发前，用手指试了试三岛的鼻息。微风般的感触抚过手指。

妈妈，呼气，好痒呀。

母亲的恋人还没与她们开始同住时，与小津睡一张床的母亲总爱抱着小津睡觉，就像抱着一张抱枕。自己痒得左扭右扭，母亲则闹得更欢了。不抱着你，妈妈怎么能安心睡觉呢。母亲说。直到进入梦乡，都决不会放开小津。而等她睡着，就算小津硬要钻出来，也不会弄醒她。即便这样，早上一醒才发现，这回又是小津紧紧抱着自家母亲了。那时尚且年幼的小津是那样娇小，娇小得能被母亲稳稳拥在怀里。而现在眼前沉沉睡着的三岛同样小小的，她一定也可以稳稳地待在小津怀中吧。

真好呀，像你这样的小个子。

小津收回手，接着坐回椅子上去。又忍不住往蜷成一团的小小的三岛那边多看了几眼。

那样娇小，一定会有人愿意保护你吧。

天空渐渐泛起紫色的天光。今天也是雨天。小津一边祈望天气赶快晴朗，一边盯着昨天去书店取来的书。买这种杂志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她自己也有些懵懵懂懂。似乎是觉得如果推算好洋流与海风，挑一个合适的日子跳进海里，之后只要求神明保佑，自己说不定能渡过大海，一直去到母亲身边。怎么想都是脑袋出问题了。不过，总归不能完全舍弃希望。

结果她抽了两枚。两枚香烟都几乎烧到滤嘴边，三岛还没有醒来的意思，小津便拿起马克杯下楼了。光脚踩在地毡上，感觉冰凉。

在海角学校，去不去上课已经不成问题。唯一的毕业条件就是老实待满四年，即便整天泡在寝室里也全无所谓。可那样实在闲得要命，闹得大家去上课，都像为了打发时间似的。就算上课也没什么意思。若有体育课，倒能放松些心情。那天的体育课程的项目是壁球。

小津将还恍恍惚惚的矢咲留在房间里，一个人去上课，一直待到下午。又在校区的面包店买了些葡萄干面包和羊角包，才回到宿舍。浑身是汗，她只想赶快冲个凉。矢咲好像钻出被窝就没管了，被子还乱扔在床上，床下也没有拖鞋。将矿泉水和一袋面包丢在房间中央的桌上，小津提上一篮洗浴用品就朝浴室去了。

不想竟然这个点，淋浴间里就已经有了谁在的声音。她走进旁边空着的隔间，关上门。

“矢咲？”

声音回响到天花板间。你回来啦。隔壁有人的淋浴间传来这么一声回应。

“感觉好点了吗？”

“嗯，谢谢。好像给你添了挺多麻烦。”

小津直觉地明白矢咲染上的并非什么传染性的感冒，便一直陪在她身边。照她的经验，感冒若不是被别人传染的，也就不会再传染给别人。何况做噩梦时，矢咲还一直紧握着小津的手不放。睡梦中的矢咲似乎相当痛苦，真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似的，吓得小津一度想往医护中心打电话。

魇住的她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樱”这个名字。有种说法是若回应了别人的梦话，自己的灵魂就会被吸走。小津便没有作声。事实上，她的确有种魂不守舍的感觉。

等病人退烧，天也亮了，去吸烟室小憩回来的她，才在矢咲的书桌上发现那封被揉得皱巴巴的信封。矢咲虽然大大咧咧，也不至于将垃圾就摆在桌上。小津以为不可思议，便拿起了那枚信封。她悄悄抽出里边的信笺。看见上边的文字，不由得愕然一颤：

【黑川樱已经死了。】

A4纸左上角，横向印刷着这么一串字。其中蕴含的恶意几乎教她感觉天旋地转。这信写得不能再直白了。可那人将这个消息告诉矢咲，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小津。”

有人敲响了淋浴隔间的门，她才猛地回到现实。自己一直淋着热水傻站在那儿，连头发都还没洗过呢。

“什么？”

“晚饭能去市区吃吗？”

“没问题。我马上就洗好了，稍等一下。”

“最近有什么不错的？”

“我前天看见有家店上新了夏季蔬菜做的馅饼。”

“听着就很好吃呀。我还想吃乳蛋饼。”

等矢咲走开，小津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久违地感到有些厌烦：要是没看那封信就好了。把自己心情搞差成这样。而其中最讨厌的，是根本不知道这差劲的心情到底该归咎到谁身上。也不明白自己在讨厌什么，所以没法控制住情绪。与人的距离感也会跟着出差错。

♡

确认小津已经走下楼梯，三岛稍稍睁开眼睛，见到四下没人，才又起身。矢咲已经有两天没来吸烟室。毕竟她发烧了情非得已。可三岛仍旧想着，也许能在这儿见到她。

结果而言，一切都走向了她不愿看见的方向。

从与母亲的通话里打听出黑川樱死去的消息后，三岛迷茫了好些时间。不知该将这事如实告诉矢咲，还是独自瞒下来。她便旁敲侧击地问了问都冈。如果分离两地的重要的人去世了，都冈愿不愿意第一时间知道这事呢？问完，都冈立刻答说“想知道”，所以她才选择了将这个消息告诉矢咲。

正是这时候，她才第一次明白原来都冈的想法并不总是正确的。矢咲会发烧，一定是看了那通信，受了惊吓的缘故。而照顾病人的责任却落到了小津肩上。可那时，不该轮到与黑川樱模样相似的三岛，成为伤心的矢咲的寄托吗。

窗户大敞着，窗外笼罩在霞光与薄雾里，一片清晨时分的氤氲景象。

矢咲一定不会再来了。三岛眼里涌出泪水。只是下一秒，她又向自己说没什么好哭的，争一口气似的抹干了眼泪。伤心的时候，就去没有人的地方唱会儿歌吧，那样就能感觉轻松些。还穿着同样的校服时，都冈曾这样说。事到如今，她也明白并非都冈说什么都是对的。该不该把这话当真呢，三岛还踌躇了一瞬。不过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她只好唱起歌来。一边唱着，一边走下楼梯。

I am sixteen going on seventeen, da la da la la——。

第二天，她埋头睡了整整一日。起床时，窗外已经能望见夕阳。桌上放着的柚子汁已变成室温，她撕开裹着的一层保鲜膜，咕嘟嘟地喝干了一整杯。有种维生素一直浸到指尖的感觉。

三岛走出房间想去冲个凉，正巧看见矢咲与小津一起走下螺旋楼梯的样子。两人看上去并无异样，走下楼梯便出了宿舍。矢咲已经退烧了吗。不知道她身体有没有好些。明明我也在担心你呀。她感觉有些烦躁。为什么非要小津陪着你不可呢。

淋浴过后回去，都冈仍旧不在房里。不在——三岛先是松了口气，却又涌上来另一团莫名的躁动。为什么偏偏我睡醒的时候，你不愿意在我身边呢。帮我吹干头发呀。帮我重新涂好花掉的指甲油呀。她猛地将沐浴用品往地板上一扔，就干脆地跳到床上。接着又马上起来，在都冈书桌上的小书架里左翻翻右翻翻。I am sixteen going on seventeen——她记得这首歌应该是电影《音乐之声》的插曲。而都冈正有一份音乐之声的乐谱。三岛想知道daladaladala之后该唱些什么。

不多久，她就找见了那本乐谱，蓝色封面上印着玛丽亚与孩子们一同微笑的模样。这是钢琴伴奏的乐谱，歌词也一并附齐。谱子很简单，就连三岛都能弹。她甚至忘了摘掉还挂在脖子上的毛巾，就带上乐谱径直往音乐室去了。从隐约传出碗筷嚓嚓碰撞声的食堂前走过，到了音乐室，才留意到那里很稀奇地紧闭着门。里边还模模糊糊地传出钢琴的乐声。就算隔着一层消音的软板，三岛还是能立刻听出那段琴声出自都冈之手。

门对面演奏着她从未听过的复杂曲目，感觉不大好现在推门进去，她便立在门边，闭上了眼睛。终于，好像海潮止息，钢琴声停了下来。一段足够人连连叹气的沉默之后，她推开房门。都冈正伏身在阖上的钢琴上。三岛还以为这是在哭呢。听见脚步声的都冈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红潮。

“醒了？”

“嗯。”

“想弹琴吗？”

都冈站起来，理了理谱架上的乐谱。赤红的夕照泼在钢琴上，琴身泛着一层光滑的光泽。满脸通红的都冈是那么惹人怜爱，三岛抓住她的手，教她停了下来。

“怎么了？”

“弹弹这个。I am sixteen going on seventeen的那首曲子。”

她将手里的乐谱塞过去，在还没收起来的谱架上翻开。都冈一言不发地盯着谱子看了会儿，皙白的手指便在琴键上跃动起来。主旋律是人声，现在便只有欢快的伴奏在音乐室内鸣响。

“三岛，你也唱几句呀。你应该听过这歌的吧。”

“听过是听过，但我又看不懂英文。”

“你再靠近点，先看清楚，再说懂不懂吧。来。”

和字号大小又没关系。她想顶回去，可邀请她的都冈看上去真的很开心，三岛只好走到椅子边，脸也凑到都冈近旁。接着有些生疏地认起歌词，低声唱出来。唱到第二轮时，她也开始觉得莫名地有趣了。加上同样很享受的都冈，两人糖果般甜蜜的歌声回荡在房间里。

快要十九岁。

早就告别十七岁，再也没法回到过去。

可如果能两个人，永远在一起，永远在这个房间里，就这样无忧无虑地唱下去该多好呀。那样的话，自己说不定还有勇气去面对——即使知道一切都会像播完的磁带一般戛然而止。

起了兴致的都冈将曲子弹了个遍，直到房间没入紫色的阴影之中，三岛都一直在歌唱。等到天色已经暗到再看不清乐谱，她就像坏掉的人偶一样躺倒在地。都冈也一个不稳从椅子上摔下来，倒在了三岛旁边。手碰到手，自然而然地就十指紧扣起来，两人相对着笑了笑。

“好开心啊。”

“嗯，好开心啊。”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两人，可就算这样，她还是不免从都冈身后看见了矢咲的模样。三岛凑上去，与都冈额头紧贴，闭上了眼睛。她感觉房间地面转个不停，自己似乎将要沉没下去。

第一卷 七、过往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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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津似乎正慢慢地，以近乎细不可察的速度走向破灭。那就像是纽扣系绳上难以觉察的一处开线，或是贝壳扣边缘的一处缺口，若不凝神细看，根本无从发现，一不留神就会忽略过去。可若坐视不管，系绳就会断开，纽扣也掉落下来，贝壳扣光亮的外壳也将变得暗淡。都冈最初意识到这点，是发现小津整捆地买来过期杂志，还在里边夹带了些气象方面的专业刊物的时候。

晚上，面对时隔一周来拜访的都冈，小津亮出了她依着买来的那些杂志作的笔算：你看，等到下下个周六，往海里去，洋流就能将人一直带去东京呢——她说。都冈还以为小津在说笑，小津眼里却没有半点说笑的意思。这样呀。她只能干巴巴地附和一声，接过那张计算纸，面朝下摆到一旁，赶忙找个别的话题。

不知不觉间，夏天也将迎来结末。打开窗户，某种难以言喻的“结束的预感”便灌进房间里。这里没有暑假的说法（毕竟上课与否都是个人自由），都冈有空时都会去上课，不过夏末时节接连而至的台风还是教她打不起出门的兴致。夜晚的狂风暴雨像要把整座塔都夷为平地。都怪小津之前说的那些话，她脑海里不禁冒出翻涌涡旋的深黑海洋将人吞没的画面，于是浑身一悚。

这场台风持续了两天时间。没法出门，三岛也因为气压关系犯了偏头痛，一直在呼呼大睡。她说想吃松饼了，都冈就忍耐着轻微的头痛，带上材料去了厨房。之前准备的香蕉已经用完，她打算加些可可粉，做成巧克力松饼。涂上柑橘酱再吃也不错。

往模具里倒入材料，再添上一点核桃。一个个在盘子上排好后推进烤箱里，都冈找张椅子坐下，翻开带来的读了一半的书。这本书就是她认为小津将要坏掉的第二个依据。这是一部加拿大的冷门电影的原作小说，关于一座封闭女校里，同性恋的少女们的寄宿生活。（译注：猜测为2001年上映的加拿大电影《意乱情迷》（Lost and Delirious），其原作为Susan Swan的小说《The Wives of Bath》。）都冈想不明白小津为什么硬要自己读读这个，目光难以释然地追寻着一串串英文，便传来了香草与巧克力混合的香甜气味。老实说，头痛之下，她根本看不进几个字。只翻了十来页便阖上了书。之后闭上眼睛，用食指指腹用力按了按眼角。

“好香呀。”

身边忽然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都冈睁开眼，还未对上焦的视野里出现了矢咲的身影。她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过来。松饼小偷又来了。

“还没烤好？”

“能不能别用这种默认自己能分到点剩饭剩菜的语气问话？”

“说什么呢，又不是小狗。我才不吃剩饭剩菜。”

矢咲觉得很有趣似的笑笑，脸凑到烤箱边往里看了看。

“唉，都鼓成这样了，还不拿出来吗？”

“再过会儿还会缩下去的。又不是做爆米花。”

都冈说。矢咲又笑了。我说话又不是为逗你笑——看见她的反应，都冈有些生气。爆米花烤过头了，也会糊掉变成渣滓哦。矢咲说。不等烤糊就已经爆开啦！她反驳道。不过用微波炉加热的话，似乎确实容易升温太快导致烧焦。烤东西多上点心嘛，别把火灾报警器弄响了。矢咲教训道。

结果直到松饼烤好，矢咲都一直坐镇在烤箱前面。两人只往来了些点到为止的对话，最后仍旧让她拿走了两块松饼。要是她分一个给小津就好了，都冈想。不过看那样子，大概两块松饼都会进矢咲肚子里去吧。

回到房间，三岛已经起床，正望着窗外。这样隆隆作响，直刮过来的大雨在东京可不常见。

“不再休息会儿吗？”

都冈开口出声，三岛转过来。刚才服了点阿斯匹灵，现在好些了——她说。说完又继续看向窗外。只看背影，三岛的头发似乎长了许多。到这所学校来后就一次也没剪过，发梢都快到屁股下边。再怎么说也留得太过分了。

“三岛，要剪头发吗。”

都冈问道。迄今，三岛的头发大都是由她来处理的。不剪，三岛答说。而且至始至终看不出要吃松饼的意思。果然，不是香蕉口味就不行么。但这种天气，恐怕刚踏出门半步就得被风卷走吧。

♤

矢咲带上冒着腾腾热气的松饼回房里，分了一个给小津。小津很开心似的接了下来，先将松饼放在凉快些的窗边冷了会儿，才咬下一口。窗外寒风凛冽的样子，教还算暖和的室内都显得有些阴冷了。

“冲杯咖啡嘛。”

“矢咲偶尔自己泡一杯不好吗。”

“那我只会冲速溶的。”

“速溶就速溶。”

矢咲站起来，往马克杯里倒进速溶咖啡粉。她对该用多少没什么把握，只记得小津似乎喜欢清淡些的口味。之后冲好热水，便将冒着热气的杯子递给小津。小津接过，对着咖啡吹个不停，教人害怕她会不会喘不上气来。接着抿了一口，笑着说难喝。

时间稍稍向前。自矢咲高烧的那夜以来，小津便有些奇怪了。明明生病发烧的是矢咲，可等她大病痊愈，出了问题的却成了小津。测了测体温，一切正常，应该不是身体原因。

若换一个迟钝点的家伙来，恐怕都不会留意到她的异样。两人迄今心照不宣立起的那座透明的障壁，忽地变得真切了起来。有意识保持距离的并非矢咲，而是小津。

矢咲却以为错应该在自己身上。从那封来头不明的信里得知樱死去的消息时，她真有种受了重重一击的感觉。好像身心内外，从脑袋直到指尖，都被扯成了碎片。构成矢咲实之一存在的一切要素尽数脱落、分崩离析，向着空无一物的昏暗而深不见底的空穴坠落而去。

小津一定看见那封信了吧。于是，矢咲在她也成了个棘手的麻烦。

矢咲对小津的过去一无所知，更没想过要打听，但看小津平日的生活与待人接物也知道，她是那种被迫早熟的孩子。恐怕一直被人要求，必须无时不刻表现出“与年龄相符”的得体一面。裂隙一旦出现在这类孩子心上，多半转眼间就会扩大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初高中时候，矢咲就见过许多类似的女生。何况距她最近的樱就是一个完美的例子。

樱的心发生扭曲时，明知自己没有接纳她的悲伤、愤怒与绝望的能力，矢咲仍旧选择了伸出手去。高烧之中，她又梦见了樱，不禁痛恨起自己曾经的浅薄无知。

唉，实，如果我们今后，可以永远留在能沐浴到阳光的地方，该有多好呀。

只是无论嘴唇相接，又或者相互依偎，矢咲都没能成为照亮她的那道光。我们一起死吧——于是樱说。想到也许这就能为樱带来幸福，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生命也递上前去。结果迎来的，却是能够料想的最坏的结局。

她不想再见到那样的结局了。

如今，有肉眼可见的一道障壁阻断了她与小津的交流。小津本就如人体模型般硬质的外表，在隔阂之下显得越发冰冷了。矢咲近日待她，都不得不像待陌生人一样小心谨慎。虽然明白这是多余的拘谨，她还是不免束手束脚。

坐在窗边椅子上的小津站起身。

“去哪儿？”

“洗手间。”

打开门，小津走了出去。听见房门阖上的声音，矢咲深深叹了口气。实在提不起兴致去喝自己那杯难以下咽的咖啡，她想去一楼找自动贩卖机买点饮料，开门却正撞见了从楼梯平台朝这儿走来的都冈。手上还拎着一个篮子。看见矢咲，她很意外似的停下步子，问说：

“你去哪里？”

“一楼。就当是运动了，要不陪我走一会儿？”

矢咲还以为都冈是来找小津的呢，不想对方竟然很干脆地点了点头，跟在自己身后。

自贩机在一楼入口近旁，她买了一瓶果汁饮料扭身就要走，却被都冈拉住了——等等。松饼做多了，能一起吃点吗。听见她的话，矢咲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买果汁，改买一罐咖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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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晚餐还有些时间，食堂里并没有准备食物。都冈就找饮水机接了点水来，与矢咲在食堂的椅子上面对面坐下。矢咲要将松饼上的核桃拿掉之后才肯下口。不过她看上去十分健康，与自己和三岛简直不似同种动物。

“好吃么？”

“嗯。不过还是香蕉更好呀。”

“这个天气也没法出门买东西。”

打把伞就能演《欢乐满人间》呀，矢咲笑着说，脸上毫无阴翳。（译注：电影《欢乐满人间》(1964)中有仙女玛丽打着一把黑伞，乘着狂风来到人间的片段。）眼前这个家伙，就是与黑川樱殉情的人吗。都冈有些不可思议。矢咲看上去，与殉情这么缠绵悱恻的词语扯不上半点关系。

黑川樱已经死了。

——那封信是三岛与电脑和打印机苦苦斗争了两个小时才制作出来的，称得上竭尽全力的作品。没有向都冈寻求帮助，只她一个人操作文档软件，保存文本（结果文件名成了“黑川樱已经死了.doc”），最后打印出来。若要问都冈为什么知道这事，只是她担心电脑被三岛弄坏，所以在三岛回来后特地去微机室看了一眼而已。三岛只会用她自己用户名登录，干了些什么一看便知。

矢咲应该已经收到三岛的那幅力作了。那她为什么还这么冷静呢，都冈细细打量着矢咲的表情。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就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什么不可思议？”

“为什么一度险些死掉的人，可以活得这么快活呢？”

都冈说完，矢咲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冻住了。松饼的碎屑零零散散从她嘴角滑落。是话题转得太生硬了吗，都冈想。她不再说话，等待矢咲的回应。

“……三岛对你说的？”

过了好一会儿，矢咲才又故作平静地问道。

“只要认识黑川樱，又从你口中听见这个名字，任谁都会猜想你就是她的对象吧。世界可是很小的。”

“……可就是不想被人认出来，我才到这里来的啊。”

不过转眼她又没能控制住表情。矢咲两肘撑在桌上，用手掌捂住脸。

“我虽然知道那件事，可也不会因此就对你有什么特别的看法。来这儿的女生应该不少都有类似的缘由，没必要太介意。不过既然有过自杀的经历，我还以为会是个更阴暗点的家伙呢。只觉得蛮不可思议的。”

“不知道怎么说好，总之谢谢。”

“没在夸你。”

杯子空了，都冈又去接一杯水。回来发现矢咲仍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知道三岛就算瞒着自己也想接近矢咲时，都冈实在吃了一惊。非但惊讶，还感觉相当地不甘心。自相遇那天起，她们两人便形影不离。三岛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三岛应该也希望和都冈永远在一起——应该是这样的。那她为什么又像一时的风疹似的，忽然在意起别人来了呢。过去，三岛确实说过。她说她喜欢都冈。她说她会永远喜欢自己。可正是眼前这个与都冈截然不同，莫如说乍眼看来连性别都会认错的女生，竟然让三岛——让那个懒懒散散的三岛——拼了命地也想吸引她的注意力。

都冈只感觉好不甘心，她用力掰开了矢咲遮在脸上的双手。与她猜想的不同，矢咲并没有流泪。只是眼底的黑眼圈显得更重了几分。

“你应该也知道。”

“知道什么？”

“总有一天，三岛也会变成黑川樱那样。”

“什么意思。是要我陪她一起死吗。还是想说，她也要作她父亲公司的牺牲品？”

“后边那个。但不排除前面那种可能。”

“我才管不着呢。该负责的是你才对吧。”

“之前我也这么想，但三岛变心了呀，能有什么办法。”

“我已经受够了。为什么非得处处顾及别人的感受不可啊。求你别再来烦我了。”

矢咲甩开紧握着自己手腕的都冈的手，站起身来。都冈明白自己越过了不该越过的界限，可她仍旧留着一堆话想说，这才继续说了下去：

“我当然可以对你不管不顾。但三岛决不会放过你的。你应该也猜到了吧？留那封信告诉你黑川樱死讯的人，就是三岛。结果跟在病怏怏的你身边，负责照顾你的那个角色又落到了Lil’Fang身上。三岛一直以为你会向她求助，你猜今后她还能做出什么事来？不说三岛，这几天就连Lil’Fang都变得不对劲了。”

“……Lil’Fang又是谁？”

“小津。她以前作模特时用过这个名字。”

“头一回听说。原来她做过模特呀，难怪我看她会有种人体模型似的感觉。”

风声隆隆作响。好几扇关不紧的玻璃窗这时便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布。

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呢。看着矢咲僵硬的表情，都冈思索着。三岛一心牵挂在这个人身上，不正是自己卸下负担的机会吗。只是对方似乎并没有接纳三岛的意愿。莫如说，矢咲已经对身边一切都不抱希望了。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矢咲曾经说，她是为逃避才来到这里的。逃难来此的人，又怎么会有再度拾起负担的想法呢。只要不到生命最后一刻，就无法肯定三岛能成为矢咲永远的港湾。所以直到死亡真正降临，她都唯有拒绝责任，一直逃下去。毕竟若站到逃难者的立场上，都冈自己也会这么做。

矢咲说她犯头疼，扭身就走了。都冈望着沉默间离开的矢咲，那个背影远比印象中更加纤弱，看在她眼里，便流露出一种莫名的悲哀。一直走到出口附近，矢咲才回过头来。谢谢你的松饼，她说，之后又转过身去，从都冈视野里消失了。刚才还暖和和的松饼，现在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

昨天的大雨就像骗人似的，翌日又是万里无云的晴空。是小津会喜欢的那种天气。矢咲起床二十分钟后，小津也醒了过来。一如所料，她看见窗外就很高兴地喊了一声：

“天空不错呀。”

不该说天气不错吗，矢咲笑了。明明会收集天空的照片，小津却从不亲自拍照。矢咲感觉些许遗憾：如果手边有一台相机，就能把今天这样漂亮的天空保存下来了吧。

不过几天前，三岛在矢咲心中还扮演着避风港般的重要角色。她一度以为对方会是自己今后生活的寄托，可和都冈聊过后，与三岛见面忽地就成了一件麻烦事。她一边去食堂，心底一边祈求着千万别碰见都冈和三岛，一切如她所愿。饭后的小憩里，还久违地有了与小津共处的机会。或许多亏那片不错的天空，小津少了些人偶般的硬质，表情也柔和了许多。为避开三岛，矢咲昨晚刻意没去吸烟室。她昨天睡得实在不错，只是不知道自己磨牙的习惯有没有影响到小津的睡眠。小津站在吸烟室窗户投进来的阳光中，表情看上去十分清爽。她伸手过来，拦住了正要点燃第二枚香烟的矢咲。

“唉，不如和我去趟海边吧，现在。”

“去海边？”

这里每天都能望见海，去海边倒是件稀奇事。何况她根本不知道学校究竟是否允许她们“往海边去”。矢咲一直沉默，小津便又开口：

“矢咲是乘出租车来这儿的，所以才不知道吧。搭船来的话，在崖角下面会看见一处泊船的栈桥一样的地方呢。周围还有片窄窄的沙滩。我觉得应该能找到路下去那里，走吧。”

“可台风昨天才过。”

“没关系，现在还在退潮。”

为什么这么清楚？矢咲有些奇怪，还是将香烟放回盒里，与小津一同下楼去了。

通向栈桥的阶梯入口处立着一道门，却也似乎只是装装样子而已。油漆已经在潮风侵蚀中剥落。两人轻而易举便穿过了门。削平岩石后再铺上一层木板，就构成了这处简单的阶梯。一步一步走下去，海潮的味道愈发浓烈了起来。真正站到那片狭窄的沙滩上，看着起起落落的细微波浪，才发现海水竟然浑浊得要命，也不知是不是昨天将将过去的台风的关系。海浪将海草和鱼的尸骸卷到岸边，四下有细小的飞虫绕着打转。

虽然这里并非孤岛，但看这副凄惨模样，真有种恶魔岛监狱似的感觉。渡船驶至这里，见到这座窄小的栈桥与眼前耸立的悬崖，那时的小津究竟作何感想呢。

小津利落地脱下凉鞋，光脚走在脏兮兮的沙滩上。矢咲也有样学样，脱掉那双鞋跟磨损的运动鞋，放到海浪打不到的地方，接着跟了上去。不一会儿便走出了窄窄的沙滩，踩到岩石之上。小津往上爬了一段，找到一块平整些的岩石，坐下来仰望天空，那里正彷徨地飘着一片离群的小小云朵。矢咲在她身旁坐下，抬头注视着同一片蓝天。

“能看见这样漂亮的天空，真教人开心呀。”

凝视着天空，小津说。嗯，矢咲附和道，也点点头。又开口发问：

“听说你以前是模特，真的？”

“……都冈说的？”

“嗯。”

“那个管不住嘴的家伙。”

之后，小津就一句话也不说了。头顶天空上有飞舞盘旋的黑鸢，只可惜潮声掩去了鸟鸣。小津沉默不语，矢咲便代她说下去。

“不过，看见那一堆衣服，我就猜大概是这方面人家的女儿了。没想到本人就做过模特呢。”

“模特只到十三岁为止，之后就是普通人了。”

“多可惜呀，为什么不做了？”

“因为身材定型了。而且她要我回日本。”

这么说，之前是在海外工作的么。矢咲莫名有些佩服，又听见小津问道：

“唉矢咲，虽然我对你的过去不大清楚，不过既然到这所学校来，肯定有什么变故吧。你会恨那个闹出事情，让你不得不来这种地方的家伙吗？”

与前段时间弹琴的那回事一样，小津又问到了关键。

矢咲并不以为怨恨。也不愿去恨。

“……那就教你种不错的说法吧。”

她没有回答，却很唐突地说了这么一句。什么意思？——小津也仿佛忘掉自己刚才的问题，看向这边来。

“一切都是世界的错。”

“哈？”

“我说，所有一切，都怪这个世界。我来到这里，小津来到这里，并非我们做错了什么。全都是外面世界的问题，这么想就轻松了。也不必记恨谁，不用责怪别人。毕竟那样消极的感情到头来都会变成回旋镖打到自己头上嘛。责备别人仇恨别人，结果就是责备自己仇恨自己，钻起牛角尖来就没完没了了。所以要恨的话，不如把责任全推卸到最宽泛的世界上边去。”

“……原来如此。”

小津肃然点点头，过一会儿又忽然笑出了声。她的笑声越发按耐不住。矢咲第一次见到小津这样放声大笑。她笑得前仰后合，露出的下颌与脖颈的曲线，好像和缓的丘陵一般起伏。

笑了好一会儿，小津才又呼呼的大喘着气，在岩石上站起身来。

“怎么了？”

“脚好麻。还有，肚子快笑抽筋了。”

海风将她黑色的连衣裙吹得猎猎作响。小津就站在那儿，望着广阔的海洋，忽然叫了一声。有块很漂亮的贝壳啊，说完就跨到一旁的岩石上，捡起一块大约是被海浪拍上来的砗磲，让矢咲看了看那块白色的贝壳。

“这是冲绳那边才有的贝壳呢。竟然能被冲到这种地方来。”

“好漂亮。再让我看看。”

从小津手里接过那块贝壳，紧接着就闻到一阵呛人的海腥味。而且这东西远比看上去来得沉。

“好难闻……”

“拿淡水泡上三两天就能消掉气味了。拿回房间里去，当烟灰缸用吧。”

“房间里不是禁烟吗？”

“开窗应该就没关系了吧？前段时间你拿微波炉烤爆米花的时候也没见火灾报警器有什么反应。”

“啊，那回确实弄得全是焦味。但……”

“难道你还想晚上去吸烟室，和三岛撞个正着闹得自己心里别扭？”

“…………”

“我听都冈聊过三岛的事，那种女生可不适合你。得换个更不温柔点的人，才能和她相处起来吧。”

如果每次被挑明心事，自己都会变得越发依赖小津的话，矢咲真希望她再迟钝点。

回去吧，要下雨了。小津说。她向矢咲伸出手来。天气这么好，怎么可能会下雨呢。矢咲想。可回到房间刚打开窗户，手扶在窗棂间时，一粒雨滴就落了下来，凑巧打在手背上。

第一卷 八、掘梦之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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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三岛从未在意过月亮的圆缺与否，可连着一周望着窗外的模样，就算没这个想法，也会察觉到形状的变化。前段时间还圆滚滚的月亮，已经渐渐变成椭圆形了。这一周，矢咲都没再来过吸烟室。她偶尔远远望见过矢咲的身影。可那时对方总是与小津在一起，三岛身边则有都冈，时间又在白天，总教人觉得不大合适。

躺倒在吸烟室浸透了烟草气味的沙发上，三岛闭上眼，月亮的残像仍倒映在眼睑内侧。

矢咲，为什么还不来呢。我真的做了那么招人讨厌的事情吗。

就连风悄然穿过时带起的响动，她也会忍不住期待也许那就是矢咲的脚步声。每每这样，三岛都觉得自己实在可恶。死掉就好了，她想。自己，或者矢咲，无论是谁，只要有一方死掉，都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难受吧。事实上，就算得知黑川樱的死讯，矢咲也不过埋头睡了两天，之后又一切如常了。她一定已经忘掉黑川樱了吧。这段时间都只和小津一起吃饭，出门也是和小津一起出去。三岛数下来，也觉得矢咲与小津独处的频率近来越发高了。白天便常常见到她们待在一块儿。莫如说，是三岛能遇上单独行动的矢咲的机会越发少了。

难道小津对矢咲多嘴说了什么吗——三岛只能想出这么一种可能。可自己与小津又没什么交集。顶多，也就是以前，吃了小津一个黑莓派而已。既然如此，难道问题在都冈？三岛与矢咲幽会似的私下见面时，都冈的确也在与小津偷偷会面。难道就是那时候，都冈说了什么三岛的坏话吗。

小小的黑点好像虫子一样在胸口钻来钻去，要将那里染成一片黑色。

好讨厌。矢咲、小津，还有都冈，都好讨厌。

早知道，不如只和都冈在一起。那样就不至于像现在一样，每天都过着像有尖刀割在心上似的日子了。待在唯有自己熟识的人的世界里，她就不必与别人亲近，更不会遇见教她想要亲近的人了。黑川樱此前也一定过着同样的生活吧。可三岛还是一不小心与矢咲说了话，一不小心接近了矢咲，一不小心见到了都冈之外的世界，又想要将那片世界变成自己的东西。硬要说的话，也不该怪矢咲，只能怪三岛自己。可即便这样，她仍旧没法想通。

强忍着胃部攥紧般的难受，三岛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窗外是已经见过不知道多少次的黎明。泛白的天空今天也透着些茜红色，暗示昼间会有降雨。她起身，打开窗户，深深吸进含着些许夜晚露水与海潮气味的空气。啊啊，三岛想。

夏天已经结束了。

都冈意外地会老老实实去上课。起初一段时间，三岛还不愿和她分开，每天都与都冈一起去教室。如今却鲜少出门了。她白天全用来补觉。离开前都冈姑且还会知会三岛一声，说完就走出房间。学习又有什么意义呢。每见到都冈去上课，三岛又会想起这个已经反刍过成百上千次的疑问。

又坠入梦乡，在浅浅的睡眠中无数次地做起梦来。教她印象最深——或者说梦见过最多次的——便是一个挖洞的梦。昏黑的森林里，三岛在挖洞。手上只有一柄玩具似的小小的铲子。她跪在地上，一层层地掘开腐烂树叶铺就的潮湿泥土。不可思议的是，她竟是以第三人称注视这幅光景的。正在地上挖来挖去的那人无疑就是三岛自己，却又显得格外遥远。而且远望过去也看不出洞究竟挖得多深，更搞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那天除了挖洞，她还梦见自己吃太多天妇罗，吃坏了肚子。还做了个自己亲生父亲其实另有其人的梦，梦里又在那人的葬礼上放声痛哭。睡醒来就觉得格外不是滋味：梦见自己有个“不姓三岛的真正的父亲”确实不错，但为什么就不能换个更好点的结局呢。没必要让他一上来就死掉吧。

起床时已经过下午两点，食堂也撤餐了。三岛打开冰箱拿出鸡肉烩饭，放进微波炉里热热吃掉。再过几分钟，都冈就该回来了。夜晚无比的苦痛，到明亮的昼间就被冲淡了不少，讨厌都冈或者希望矢咲去死之类的想法，只这一会儿又被她抛在脑后。要笑着与都冈说说话一定也不成问题。真难以想象自己刚才还那么讨厌她。事实上，见到说声“我回来了”就推门进来的都冈，三岛的心确实软绵绵地化开了些。

“啊，鸡肉烩饭。那不是我的吗。”

“但我睡醒的时候，食堂已经没午餐了。”

三岛将还剩一半的烩饭递过去，都冈笑了笑：还是你全吃了吧。无论怎么埋怨别人，无论胸口怎样地刀扎似的疼痛，肚子该饿的时候还是会饿。三岛乖乖听话，将剩下半盘鸡肉烩饭也吃掉了。

♢

日渐憔悴的三岛，终于发展到了连都冈做的点心也咽不下去的程度。尚且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时，不说别的，至少都冈做的饭还能好好吃下去。如今的她却与过去正相反，只要出自都冈之手，就说什么也不愿意吃。光靠都冈提前备好的一些速食食品和零食填肚子。皮肤状况显眼地差劲，头发也变得毛糙起来。

虽然这么想对三岛有些过意不去，不过见到三岛的变化，都冈暗自下定决心，今后一定多注意点饮食。

将照常不去上课的三岛留在屋里，她带上薄薄的教科书，上了前往教学楼栋的巴士。你头发很漂亮呀。——她一瞬好像产生了这样的幻听，回过头去，却没有见到小津。

自矢咲夜晚不再去吸烟室那天起，都冈也不再去矢咲与小津的房间了。只有三岛，仍旧每晚出门。但看她那副样子，恐怕上楼都成问题吧。即便这样，三岛还是一日不落地出去。直到黎明时候，才像亡灵似的回到房间。都冈努力想理顺这段时间以来的心绪，第一步就是试着去记恨让三岛变成这样的矢咲。这时却想起前段时间，在食堂见到的那个意外纤弱的背影，便又变得心乱如麻了。

除去体育与料理实习，课程大都是远程授课。这时便容易发现教室空无一人，她最初还有些害怕，不多久却也习惯了。只有上课时能听见男人的声音。那天的英语对话课程上，足够坐下五十来人的教室里除去都冈只有另两个学生。她每周都会来上这堂课。英语的课程对都冈来说全无必要。她来上课，单纯是因为那个白人男性讲师的声音与父亲十分相似。两人似乎家乡也相近，口音便几无差别。都冈闭上眼，默默听着，想象父亲正与那些起着约翰或者玛丽之类名字的角色对话。

教室中的三人毫无交流，只等时长一小时半的课堂结束，就各自回去该去的地方。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都冈，在洁白而漫长的走廊另一头发现了小津的身影。屏息凝神看了一圈，竟然没有找到矢咲。她下意识地跑过去，嘴里还喊着小津的名字。见到转过头来的小津的样子，都冈大吃了一惊。小津也变成三岛那样了。还好吗——她想问又问不出口，只能立在对面，盯着小津的脸。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只是觉得你变瘦了。”

“可能吧。这样一说，最近好像是没怎么吃东西。”

“还没吃午饭的话，就和我一趟吧。”

按耐住心头蠢动的不安，都冈强拉起小津的手。

教学楼栋中央大厅的侧边位置，有一家面包房。她买了一份法式吐司和芦笋沙拉，回到座位。这家店面宽敞，却与教室一般的空荡荡。小津拿着一个午餐肉三明治和一杯咖啡走了回来。她与都冈对面坐下，看着窗外。

“三岛还好？”

都冈刚想问问矢咲的情况，却被小津先一步打断了。

“不怎样。矢咲呢？”

“照常。什么变化都没有。”

骗人。听着小津平淡的回答，都冈心想。她心知自己不能太过越界，可仍旧感觉焦躁得慌，险些一巴掌抽到眼前这人脸上。

“你母亲寄来的东西到了吗？”

“没到。所以手边也没有能借给你看的杂志了，抱歉。”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是想要哪件衣服？”

“也不是这个。”

不知还能说什么，两人只得默默嚼着三明治。看小津将三明治细细嚼过后咽下的样子，她的饮食似乎还算正常。都冈稍微松了口气。吃完东西，她就从包里拿出一瓶水喝了起来。小津也抿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或许是对方在没见面的这几日里变化实在太大的缘故——不，该说是小津曾给她的那种怪异感觉越发显著了吧，都冈怎么也没法像往常那样与小津对话了。

“……是什么原因呢？”

她喃喃自语道。什么原因？——小津反问。本不希望这句被对方听见的都冈只好叹一口气，重新开口发问：

“差不多从矢咲发烧后开始吧，你就不大对劲了。到底是什么原因？”

“…………”

“我以为自己和你已经算朋友了。所以才……”

“我也乐意与你做朋友。如果你想亲近的不是Lil’Fang，而是小津的话。不过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奇怪的。别太操心了。”

都冈看着眼前这张与往日并无不同的笑脸。小津一直不起身，都冈也就没有离席，她只是注视着点燃香烟时小津蹙起的眉头。是什么原因呢？仿佛听见她正在心底反刍这个疑问，小津开口说：

“我呢，大约是早熟过头了，恐怕今后再也没有成长的机会了。”

“嗯。”

“一直以来，我都没把孤独呀悲伤之类的情绪摆到台面上考虑过。”

“嗯。”

“世上不还有在打仗，或者闹饥荒的国家吗。我一直觉得与那些人的苦痛相比，我个人的孤独与悲伤完完全全就是微不足道的问题。”

“嗯。”

“不过也有与我观念不同的人，也有人会因为孤独悲伤之类细枝末节的原因就去死。但很可惜，我就是怎么也没办法接受他们的这种想法。”

小津慢慢地，好像硬挤出话来似的低声说道。她深呼吸一次，喝了一口咖啡。这是在说三岛吗，都冈正要追问，见小津又接着说了下去，只好住嘴。

“我母亲生活在光鲜至极的世界里，可无论成名之前还是成名之后，她满脑子里都只有更进一步的打算。我并不觉得她是错的。毕竟有勇气舍弃负担，也是一项至关重要的品质嘛。虽然到头来也成了被母亲抛弃的绊脚石的其中之一，我却始终没有抛弃她的勇气。都到这个年纪了，我还想和她一起过日子。因为害怕自己做决定，才想要过对母亲言听计从的生活。”

原来小津指的并非三岛，而是她自己么。小津有些颤抖地按熄了香烟，之后又衔上一枚，点燃。接着忽然回过神来似的看向都冈，愧疚地笑笑。

“抱歉。明明都冈想见母亲都见不到，还让你听这种抱怨。我都在说些什么呀。”

“没关系，我也不介意。”

刚才的话题只是结果，而非事情的起因。何况小津方才那通话指向的究竟是不是她母亲都尚不清楚。她难道不是在借此暗指别的人物吗？

都冈说不出话来，只能将问题咽到肚子里。

♡

从洗手间出来，站在螺旋楼梯扶手旁往下看，好巧不巧就见到了与小津一同回来的都冈。三岛回到房间，裹着毛毯等待房门被推开。没等多久就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打开了门。我回来了——她听见都冈的声音，接着是教科书放到桌上的响动。再然后是打开冰箱的声音，还有都冈的一声叹息：

“三岛，尽吃冰淇凌，真会吃坏肚子的。”

“……已经吃坏了。”

“要我打电话给医务中心吗？”

“不要。”

床边嘎吱一声。是都冈坐到了床上，她正要掀开毛毯，三岛就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

“三岛，没关系吗？”

听着她一如往常担心的话，三岛咬紧了嘴唇。轮不到你来担心我。骗子。明明刚才还和小津在一起。郁闷的心情默默积淀在腹部，想要将不愉快一口气宣泄出来似的，她猛地掀开毛毯。

“早上好。”

她还以为都冈仍坐在床边。这才发现对方早已起身，正忙着用茶壶冲红茶。刚才还那么生气的，可见到都冈漂亮的脸，三岛气就消了大半。就算这样，也不代表她就原谅都冈与小津独处了。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睡衣，三岛光着脚跳下床，抓住都冈正摆着茶具的手。

“……你们聊了什么？”

“你说小津？我和她谈了下病的事情。”

“什么病？”

“和你一样的病。”

三岛不由得思索了下自己究竟有什么疾病。肚子不舒服又算不上病，而且小津如果与自己一样犯胃病，哪还能去上课呢。

“别打岔。”

“没打岔。唉三岛，你再抓着不放，就喝不成红茶了。”

她松开手，便看见都冈手腕上留下了一道被自己指甲掐出来的痕迹，这让三岛心底稍稍有点愧疚。

“小津生病了？”

“到底算不算呢，搞不好真正奇怪的人是我吧。”

又说了一通含糊其辞的话，都冈往其中一杯茶里加了三枚方糖，放在茶托上递给三岛。接着又问道：

“三岛，在这见不到父母，你不会觉得孤单吗？”

“谁想见那个臭老头。我只要有都冈就好了。”

见她拗气似的说，都冈露出一个些许困扰的微笑。三岛不由得有种自己什么都瞒不过对方的感觉，下意识挪开了眼。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呢。你们又聊了什么呢。为什么偏偏不能告诉我。换做以前，她才不会感到如此的不安。可曾是三岛一部分的那个都冈，如今却变得判若两人。都冈泡的红茶总是那么甜。茶里似乎刻意放了些姜，发冷的胃部好像点了煤球似的慢慢暖和了起来。

都冈呢，三岛问道。都冈想见妈妈们吗？面对她的发问，都冈只是望着窗外，漫不经心地答说：

“我怎样都好。大概是感情比较淡薄吧，我没法像三岛那样对谁生气，记恨谁又喜欢谁。就算见不到父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有些想见见母亲，可也只是稍微想想而已。”

也许最近，自己梦里不断挖洞的那个人，说不定其实是都冈呢。三岛恍惚地想到。从小时起，她已经梦见那个画面无数次了。最初在森林中挖洞的，确乎是三岛自己。但这几天的梦里，虽然仍是那片森林，洞的位置却发生了改变，她甚至成了从旁注视那副光景的第三者。恐怕是不知不觉间，挖洞的人被替换成了别的谁吧。既然在那儿挖洞的不是自己，下回就可以试试向那人搭话了。

唉，你伸手往那个洞里探，到底想抓住什么呢。

不再挖深些，肯定什么都找不到。顶多冒出只冬眠的蛇罢了。

一定要小心别被蛇缠上，闹得自己都掉进洞里去。

去弹会儿钢琴。说完，都冈就走出了房间。她还想叫三岛一块儿去，却被三岛拒绝了。再度躺倒在床上，三岛眼前浮现出都冈演奏钢琴的模样。脑海里的都冈，仍穿着高中时的校服。知道自己没法去上音乐大学后，都冈依旧每逢放学便去空荡荡的音乐教室，照常弹钢琴。只是原本婉转柔和的阿拉伯风的旋律里带上了深不见底的悲伤。而那时的三岛还不知道，都冈没法去音大的理由竟然出在自己身上。

她最近才有所觉察。过去，她一直以为都冈不去上音大，无非是家境不足以支撑的缘故，事实上都冈本人也明里暗里表达过类似的意思。但转念一想，若有三岛求情，要资助她学费理当丝毫不成问题，故而问题决不是出在钱上。

没有都冈陪着的话，我才不去什么海角的大学。那时三岛这样说，仅仅是不愿被丢进集体生活的牢笼里。都冈却显得左右为难。最后才开口，答应了与三岛去同一所大学。只因为三岛的耍性子，她就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梦想。都冈却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仍旧一如往常陪在三岛身边。

对不起——这三个字真教三岛感觉丢脸得要死，她害怕真道歉的话，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才决定死也不向都冈道歉。是都冈自己说愿意一起过来的。她咬死这个念头：所以全部都是都冈自己判断的结果。

弹奏着钢琴的都冈的身影，不知不觉间又变成了矢咲的模样。在三岛面前敲击琴键的矢咲，不知为何神情里透着些的羞涩，四下的景象罩着一层纱帘般地模糊，显得莫名地怀旧。自己告诉她黑川樱的死讯之后，矢咲还有没有继续演奏钢琴呢。即便知道一直祈祷着能够活下去的那个人已然离去，在希望变作绝望之后，她也仍会仿佛只为黑川樱一人演奏那般，一如既往奏响钢琴的乐声吗。

脑海里，三岛认识的人换了一轮又一轮，依次弹起钢琴来。都冈、矢咲、母亲、父亲、小津，还有未曾谋面的黑川樱。起初乱作一团的旋律恍神间交织成一段如此美丽的音乐，三岛的手指不由得为之颤动。

神啊，我已经尽力，想做一个好孩子了。

♢

带上舒曼的乐谱，都冈独自走下螺旋楼梯。今天又开始下雨，雨声好像调频不对的广播噪声般回荡在筒状的建筑物里。她推开音乐室沉重的门，自己正打算去弹奏的那架钢琴前却是一幅难以置信的光景。

昏暗的房间里，小津与矢咲正相互依偎——不对，那是远比依偎更加紧密的距离。见到都冈，小津又跳起来似的往后撤开了。矢咲却攥紧小津的手腕，不再让她拉开距离。她们似乎并非在争论什么。反倒有一阵半开半谢的兰花香气般稠密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教都冈几乎喘不上气。她转身背对小津求助般的目光，又走向了门外。

……那是谁？

心脏内侧似乎有什么在不停蠕动，都冈按住胸口，跌跌撞撞地往食堂走去。两个女孩子坐在入口边的座位上，正相互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她走到离那两人最远的自助餐旁的坐席，拉开椅子坐下，额头抵在桌面上。别去想了，都冈对自己说，可音乐室流出的空气对她紧追不舍，一直流进食堂来，从脚下缓缓缠上都冈的身体。

我以为自己和你已经算朋友了——不过几小时前，都冈曾向小津这样说。

小津则是这样答复的：我也乐意与你做朋友。如果你想亲近的不是Lil’Fang，而是小津的话。都冈确确实实点头肯定了这句话。可现在，她心里却又弥漫着几近失望的感情：Lil’Fang才不会做那种事。她应该永远一个人， 不顾风雨也不受诱惑，只靠自己柔弱的力量立足才对。说是孤高也不为过的她，为什么非寻求别人作为依赖不可呢。

笼罩在雨声里，都冈等待着那两人的脚步声响起。再过十五分钟，应该就不会再撞见她们的那副模样了吧。又或者，反倒会看见更加不堪入目的画面呢。银铃的声音渐渐远了。

都冈做了一场梦，梦中的情景与曾几何时窥见的，父亲与也不知是第几任秘书的情事有些相似。直到三岛将她摇醒。

“还以为你去弹钢琴了呢，在这做什么。”

三岛不再穿睡衣，而是换上了一身熨得齐齐整整的连衣裙，头发也打理干净了。好久没见到三岛这样清爽的样子，她一瞬以为自己还没从梦中醒来。直到寒冷的双肩感受到三岛手心的温度，才有了从竭力想要遗忘的记忆的洞穴中脱身而出的实感。

“你去音乐室看过了？”

“嗯。里面没人，还以为你去哪儿了呢。”

那两个人已经走了吗。如果教三岛撞见那副景象，才是麻烦大了。就这点而言，真该感谢她们手脚那么迅速。

“刚才有人占着钢琴，我就在这儿等了。”

“等这么久？为什么不干脆教那人让一让？”

“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睡太久啦！”

三岛教都冈看了看她的表。时针已指向傍晚时分。都冈环视一周，才发现食堂已经开始准备自助餐点，四下弥漫起番茄酱与蒜香的气味。与其说白天吃的三明治还没消化，莫如说是之前见到的情景教胃里的东西又翻上来了，周围的蒜香又不断挑拨她的食欲。

“你不去弹琴吗？”

“那就弹到饭点前吧。”

都冈站起来，带上乐谱。三岛要一起去吗？她正要发问，三岛却先一步开口了。

“我呢，我真的很喜欢都冈的钢琴。”

“……谢谢。”

“一直以来，每次听你弹得那么好，我都觉得好不可思议。可那都是都冈自己拼命练习的结果吧。”

“怎么了，突然说这种话。”

三岛不再说话，转而握紧了都冈的手。接着，她就这样掉下眼泪来。

“怎么了，三岛？”

都冈把刚拿起的乐谱又放回桌上，将娇小的三岛抱在怀里。她不明白三岛为何止不住地呜咽。可三岛的肩膀颤个不停，好像弱不禁风的孩子，教都冈忍不住伸出手去，紧紧抱住了她。

啊啊，原来也不过这样而已呀。

她眼前浮现出矢咲与小津的身影。如今的自己与三岛，和那两人也没什么不同吧。只是感觉将要被难以忍受的悲伤与寂寞所压垮，才不禁想要抓住什么。而这时候，又恰巧有谁正在自己身边而已。两人的样子恍神望去或许像在接吻，可那也不过是一时眼花，或者一场误会罢了。

第一卷 九、终息之断崖

♤

夜空晴朗，天上有一轮漂亮的满月。矢咲将三岛送来的信撕成碎片，扔向窗外。纸屑好像飞雪，反射着月光向地面落去。那场持续两天的高烧，真像樱来到了这里，要带自己一起离开一样。樱一定真的死了吧。没有确认真假的手段，矢咲只能这么想了。她感受着冰冷指尖掐住脖颈的触感，别人的舌头好像被雨水润湿的泥土，填进自己口中。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呢，樱。直到我留意到你，你究竟等待了多久呀。樱的幻影只露出悲伤的表情，却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是小津成为了矢咲与现实的纽带。是她握住噩梦中的矢咲的手，喂矢咲喝水，偶尔又呼唤矢咲的名字。小津做的一切都只出自她的温柔。矢咲已经不再幼稚，不会将这些误认作是对自己的爱意。手牵起手。唇与唇相合。绝望，然后企盼死亡。如果犯下同样的错误，就必将同样地为谁带来不幸。

自己难道没有吸取丝毫教训，又要重复相同的过错吗。

第一晚——一个雨夜——小津问道：樱是谁？矢咲便答说，是高中时候的同学。于是小津不再追问，矢咲也没再多说。

自从飘窗边放上一个白色贝壳的烟灰缸后，四楼七号房间的空气变得越发稠密。烟头堆积起来，于是倒进垃圾箱。之后烟头又堆起来，于是又倒进了垃圾箱。与小津的情感的距离，就以与飞速积攒的烟头相同的步调缩短了。

亲近起来之后再看，原来侵蚀矢咲内心的人物并非三岛，而是小津。中招了啊，她想。为了不让自己感到痛苦，为了让三岛保持距离，小津便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恐怕一直压抑着自己感情过活的小津，也是从这时起渐渐有了生气。可那大概并非是小津有了什么改变，只是矢咲学会了怎样读懂她的心情而已。

又一晚——一个从房间窗户，能清楚看见月亮的晴朗夜晚——小津问道：樱是一个怎样的女生呢？矢咲便答说，樱的模样很像三岛。原以为会戛然而止的问答，竟然出乎意料地持续了一段时间。

你读的高中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那里的校服，穿在樱身上漂亮吗？你们穿同样的校服，又聊些什么话题呢？你们关系有多好？比其他所有人都来得要好吗？为什么你梦见她时，会显得那么难受呢？

小津是对矢咲与樱殉情未遂的小小事件一无所知的那类人。

事情比较复杂。用这么一句话开头，矢咲慢慢地说了出来。虽然因斟酌词句有些磕磕绊绊，却毫无隐瞒。故事途中，月亮便从窗外消失，稍稍下起了雨，天空也微微泛白。一定很伤心吧。矢咲讲完，小津便说了这样一句。她用自己冰凉的手握紧矢咲的手，反反复复重复着这一句话：你和樱，你们两人一定同样地伤心吧。黎明时分的泪腺格外脆弱，矢咲哭了出来。小径抚摸着她的头发，用指尖抹干了她润湿的脸颊。主动吻上来的，是小津。流泪时发烫的额头，忽然传来冰冷又柔软的触感，矢咲花了好一阵时间，才想明白那不是谁的指尖，而是小津的嘴唇。

小津？——她困惑地叫出眼前人的名字，下一秒便被堵住了嘴。薄薄的嘴唇花瓣一般地微微发凉，矢咲沉浸在花香里似的闭上眼睛。

雨下个不停，掩盖了两人呼吸的声音。决心与樱一起死掉的那天，也是一个雨天。唉，最后，我还想再听一次实的钢琴。将药咽进肚里，意识恍惚的樱开口了。晨间的音乐教室里晦暗一片，矢咲掀开三角钢琴的琴盖，手指按到键盘上，也不知弹了什么曲子。她只记得弹完之后，白色琴键仿佛溅了飞血似的一片赤红。自那以后，樱就消失不见了。

矢咲一直想，只要樱还活着就好。

环抱到她颈后时，小津还表现出了些许抵抗的意思，不多久后却也仍由矢咲动作了。她的喉口抽动着。无法忘记过去。却也做不到向前迈步。即便在这里将小津作为活下去的意义也无济于事。既然小津在这所学校就读，就说明她也将走上与三岛或者樱同样的道路。

——即便这样，你也能接受吗。

就连矢咲自己都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小津却仿佛慈悲的神明般温柔抚摩着矢咲的脑袋，低声答道：没关系的，有我在你身边呀。

♧

书店里翻了翻US版的VOGUE，小津在里边发现了一篇FangYo的采访。真是时隔许久又见到了母亲的模样。她十四岁时回到日本后，母亲紧接着就与在美国相识的男人再婚了。将要高中毕业的那段时间，由于父亲再婚，被划给他的小津彻底成了为父母排斥的孩子。

也不知是不是心有怜悯，母亲还会每季都寄些衣服过来。父亲也瞒着新一任妻子，偷偷出了小津的学费。在美国，反复离婚再婚的大人并不少见，离婚后，仍与父母另一方保持良好关系的孩子也比比皆是。她或许也曾有过憧憬那般虚假自由的时期吧。可到底仍是亚洲人。在小津看来，大人们的行为与思维都透着深深的虚假。与其假情假意地顾及情面，不如一开始就别离婚。更不如一开始就别把孩子生下来。

理所当然地，杂志上的FangYo比小津记忆中显得衰老了些。拍摄地点大约是酒店泳池之类的地方。背景是一片飘着白云的虚伪蓝天。这篇文章似乎是为纪念FangYo的工作室由纽约移向巴黎而写的。那张属于成功者的志得意满的笑脸，看在小津眼里却显得可恨。唉，那里的空气有那么清爽吗。那里的天空是蓝色的么。一点也好，你现在还想过你女儿的事吗。

她并不以为自己与日本这个国家能合得来，只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去处才来到这里。小津抬起头来不再看杂志，隔着窗户，眺望着满是乌云的昏暗天空。有个面熟的人走了过来，那人见到小津，就推开旁边的门，走进书店。

“难得见你一个人啊。”

三岛将伞放到伞架上，话里带刺地说。

“你才是。”

“都冈是去上课了。”

“你也跟去不就好了。”

“反正我迟早变成父亲的奴隶，学习有什么用。”

三岛说。小津便想起都冈曾说的那句话：自己是三岛的奴隶。如果三岛是奴隶，都冈就成了奴隶的奴隶，地位更低得可怜了。

小津将手上的杂志放回去，对三岛看也不看一眼，就打算走出店门。三岛却捉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

“矢咲还好？”

“和你有什么关系？”

三岛悻悻然地慢慢松开了手。小津就这样，取下伞架上自己的那把黑伞，走出了店门。

樱与三岛很像——矢咲的这句话就像塞在牙缝里的鸡肉一样， 让她无比难受。而若承认自己是在嫉妒，就等同于否定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虽说时间短暂，三岛确实曾成为了矢咲不可或缺的存在。若非如此，矢咲才不会那样频频往吸烟室去。自己却与三岛没有丝毫相似之处。明明如今，对矢咲而言至关重要的并非三岛，而确确实实是自己才对，她却忍不住去想，或许再过些时日，与樱相近的三岛又会变回矢咲最重要的那个人。正是这点让小津感到害怕。

她从不知道如何挽留别人。如果被命令回日本去时，能哭喊恳求说不愿意，说不定自己现在都还是FangYo的女儿，与母亲生活在一起。如果来到这所陆上孤岛般的学校里时，她能够求救，抱怨说决没法在这儿过下去，说不定小津还能被唤回到父亲身边。可自己终究还是接受了现实，没有一点后悔，也没有后悔的打算。

三岛前段时间还那么露骨地避开自己，现在却又大大方方地向自己询问近况了，真教人怀疑她精神是否正常。疑心的同时，小津又感到些许羡慕。

她乘上巴士，抵达宿舍时，正巧下起雨来。脚步沉重地爬上楼梯，推开房门，便看见窗边正读着书的矢咲。你回来啦——她看见小津，露出满面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矢咲那温柔的笑脸，却像她身后窗外的景色似的透着黑暗，小津有些想要流泪。虽然她不觉得自己还记得流泪的方法。

“有什么好吃的吗？”

小津从桌上的纸袋里拿出一罐西式腌菜，向矢咲亮了亮，对面就显出露骨的反感。

“矢咲不吃也行。我自己一个人吃。”

“我不喜欢这个的气味啊。”

朝纸袋里翻了翻，矢咲拿出贝果面包和花生酱，啪嚓啪嚓撕开了包装。见到小津闹别扭的表情，又停下手，摸了摸小津的脸颊。

……别这样。别这样。别这样。别这样。

“我会尽量习惯这种口味的，别那么伤心好吗。”

不要碰我。不要接近我。别再对我微笑。别再让我感到不安了。

与心底的无比抵触不同，小津却倚在矢咲怀里，任由她亲吻自己的脸颊。从头到脚都在甜蜜中融化，她闭上眼，手臂环在矢咲身后。

身体里正火烧般地啪嚓作响，好像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正分崩离析。她从不知道，重视他人、想要陪伴在他人身边，竟然会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痛苦，却又流不出泪来。只是胸口好像被挖开一个黑洞，海水又哗哗地填补了空虚。潮声空落地回荡在天花板间，响彻在耳畔。洞穴深处实在太过昏黑，教她怎么也没法直视。在这洞穴另一头，真的会有出口吗。

♤

从窗口灌进来的海风摇晃了烛光。她们在透明的小钵里盛了些水，容器里漂浮着莲花形状的蜡烛。

看起来硬质的小津的身体，远比矢咲的想象要来得柔滑。肌肤相合时，就像新生的白桦树枝一样柔韧。起先生硬的表情，只要摸摸她的头发，说些温柔的话，便好像冰雪消融似的放松了下来。

鸟笼框架般浮现出来的肋骨，在摇晃的烛光映照下显出美丽的阴影。一节一节显露出来的，小巧的球体模样的骨骼突起，让她的模样有种非人的美感。人的身体竟然能这样禁欲而无机质吗，面对仿佛会活动的人体模型般生活至今的小津，矢咲感服地发出一声叹息。

象牙色的皮肤传来些许茉莉花的气味。指尖隔着薄薄的皮肤，抚摸透出的鸟笼构架，就听见小鸟啼啭般震颤的声音。她恍神听着对方柔弱婉转的声音，便感觉小津嗒嗒地敲了敲自己的手背。

与矢咲缠在一起的小津的双腿，环抱在腰间的手臂，都同看上去一样地冰冷，好像没有血液流通。如果小津体内真的流着血液，那也一定是没有颜色，水一般冰冷透明的液体吧。若真这样，那么矢咲指尖触碰到的，小津腿间溢满出来的温热液体，也许正是源自她皮肤下流淌的血液。

“矢咲。”

伴着小津些许沙哑的喘息声，矢咲的指尖将要探进那正溢出血液的孔穴时，却与对方冰冷的手指勾在了一起。

“我在。”

“你哪里都不去？”

“哪里都不去。”

“矢咲需要我吗？”

“我需要你。”

“真的？”

真的。她答道，却又在想，小津为什么显得这样小心翼翼呢。即便让手指探进为透明血液所添满的凹穴深处，也找不到一丝答案。和着尖细悲鸣般的喘息声，弓起身子来的小津是那么美丽，教人想将这一幅幅画面永远留存下来，却又有种不可轻易触碰的距离感。这具身体不是可以触碰的，而是该用来观赏的。虽说如此，小津的身体仍旧与矢咲纠缠一起，好像要填埋身体的空虚般地渴求着对方。

填上空虚时，笼中的小鸟便发出啼鸣。

她鸣叫的声音那么寂寞，又那么悲伤，教人揪心地难受。

矢咲也想钻进鸟笼里，陪伴她消解孤独，可指尖究竟触碰不到笼里。想到里边也许正堆着无数死去小鸟的亡骸，更教她一阵恐慌。

说。说你需要我。

我需要你。

啊啊，再说一遍。

我需要小津。

粉色莲花的花芯也在一片燥热里化开来，悄然凋落在温热的池水上。

十月已经过半。正是适合换上从前，在小津那儿拿到的外套的时节。小津以前说她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食物，最近却对市区那家茶座新出的和栗蒙布朗异样地上心。近来几乎每天结束上课，就会朝着市区过去。

“我觉得蒙布朗真是天才。”

“啊，蒙布朗其实是山的名字哦。”

“……我觉得发明蒙布朗的人真是天才。”

这样一说，好像也有一家钢笔厂商是叫这个名字吧。矢咲一边想，一边看着风卷残云似的将眼前蛋糕直往嘴里塞的小津，有种莫名温馨的感觉。空荡荡的盘子上只留下一张银纸，小津抿了一口咖啡，发出幸福的叹息。坐在窗边位置，能隔着窗户看见颜色发灰的行道树，树叶已经带上了些金色。这儿的冬天该有多冷呀，小津很不安似的，双手捧住温热的咖啡杯。会有多冷呢，矢咲应声说。

她原先在东京住的地方鲜少下雪。白色圣诞节之类的只存在想象里，到圣诞时节，家附近甜品店的展柜只能用白色棉花和喷雾泡沫作出雪的效果。她这才想起来，那家甜品店也有相当好吃的蒙布朗。软绵绵的栗子酱在舌上化开，口中漾起黄油与奶霜的柔和香气。就算是不大喜欢甜食的矢咲，那时也能爽快地吃下两份。

哪天我们一起去尝尝吧——

矢咲想开口这么说，却又把话咽了回去。眼前的小津，正烦恼着该不该再点一份甜品。她似乎吃不胖，不过吃太多，大概还是会犯恶心的。

你难道又想许下自己做不到的约定吗。

耳边好像有谁在低语。

你难道以为，自己还能抓住什么平凡的幸福吗。

“……还是再吃一点吧。”

小津说完，往柜台去要再点些甜品。已经看惯了的小津的背影，看上去却与穿着白裙的樱有些相似。不要回头，不要看我——矢咲徒劳地恳求着，可樱仍旧毫不留情地转了过来：

“你想再来一杯咖啡吗？”

第一次去海边的时候，她向小津说明了“全是世界的错”的那套不负责任，将麻烦全甩给别人的理论。因为若不这样想，矢咲根本没法放过自己。几月前的春天，她走下出租车，满心绝望地站在宿舍前仰望那座耸立的圆塔时，心底却还在期待着也许有个女生会打开窗户，为她放下长发。拍打崖岸的海潮声听起来仿佛时钟秒针般地规律。这里，还有别人么。

再这么下去，实会被黑川小姐害死的。你还是离她远些吧。

父母说完，就匆忙让她转去了另一所高中。大学也没能去矢咲想去的考古学研究室，而是来了这种地方。若不是樱，事情才不至于闹成这副样子——类似的想法好像融化的奶糖似的黏在心底，她却始终对樱恨不起来。毕竟自己是真心喜欢樱的，也确确实实曾经以为，自己会永远与她在一起。就连矢咲本人都以为惊讶：风波过去不过一年出头的时间，她竟然又像过去那样，无可救药地依恋起别人来了。

没有“总有一天”。

我们拥有的只是“现在”而已。

又一杯咖啡冒着腾腾热气，递到了矢咲的眼前。

“一直在发呆啊。怎么了？”

小津端着一盘蛋糕，不安地问道。

“稍微，好像有点不太舒服。”

“真的？等下，我马上把蛋糕打包好……”

说身体不适是骗人的。矢咲只是感觉若不与小津相互触碰，自己似乎就会变成某种转瞬即逝的存在。她们非紧紧相拥不可。要那样用力、那样毫不放松地拥抱，好像身体从指尖开始融化，直到两人融为一体。

可如果世界并非只有“此时”与“此地”呢。在那样的世界里，自己真的还能陪伴在小津身边吗。即便迄今为止，矢咲从未拥有过所谓的“总有一天”，却也说不定将来会由着什么契机，突如其来就抓住了机会。

如果真能发现那种机会，就牵起小津的手吧，矢咲想。等到那时候，小津一定会回握起自己的手来。

♧

是谁曾经将女人的恋心比作洋蓟来着？

小津裸着身子，大咧咧坐在床上，直接用手指捻起瓶子里的腌洋蓟，吃着打发时间。她想不起来了，但想不起来也无所谓。昏黑的房间里，能听见的只有睡着的矢咲的呼吸声。雨已经停下，大海风平浪静。

这一瓶空掉，她又从架子上拿来另一瓶一模一样的，拧开瓶盖。罐子发出嘭的一声，还是没能吵醒矢咲。房间里弥漫着腌菜的酸味。不管吃下去多少，身体仍旧空荡荡的。就连蒙布朗也变得索然无味了。她往嘴里丢一块腌菜。嚼碎。接着咽下去。咽下去还不如吐出来呢。

之前，在音乐室和矢咲接吻的时候，被都冈撞见了。小津仍能够清晰回想起她那对淡色眸子里的眼神，又像轻蔑，又像是害怕。Lil’Fang曾是都冈的偶像。让偶像沦为赤裸裸人类的那一幕，恐怕教她相当难受吧。可都冈亲口说过，她说以为自己和她已经是朋友了。小津也发自内心地为都冈的这句话感到高兴。那为什么，自己还会待在这种地方呢。为什么看着矢咲的睡脸，却还感觉莫名其妙地空虚，只能一个劲儿往肚子里塞腌菜呢。比起将女人的恋心比作洋蓟的究竟是何人物，果然还是这个问题更加事关重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直到一通电话打到四楼七号房间来。小津从洗手间回来，推开房门，就看见矢咲拿着电话。听筒挂在耳边的矢咲，见到小津便忽地僵住了脸。之后随便应了几句挂断了电话。之后便是煎熬的沉默。

内线电话吗。难道是三岛拨来的？

小津无视掉心底骚动的不安，拿起丢在床上的杂志，坐到坐垫上。这样做的话，照理说，矢咲应该会上来，给自己一个拥抱才对。可过了好久，身后的矢咲仍旧寂寥地与这边保持着距离。终于传来一句小津从未料想的话:

我要回东京去了。

…………

“你哪里都不去？”

——前段时间这么问时，

到底是谁答说，哪里都不去的？

不知不觉间，矢咲从“同室的人”，变成了“亲密的人”。说不知不觉是骗人的。两人变得亲密，确确实实是那天开始的。正是小津感觉距离感出了差错的那天。她真的束手无策了。好像向一个昏黑的洞穴里伸手进去，她动手探寻时一直小心翼翼，害怕碰到别的东西。

与我在一起，和与三岛在一起，到底哪个更好？

小津在海边隐晦地这么发问时，矢咲毫不犹豫选择了小津。这时她才第一次在这场探寻中把握住了什么。

樱说过她喜欢你么？关于三岛，你是怎么想的？

——这两句则没能问出口。若真问出来，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喜欢矢咲。而喜欢的东西，总有一天会离她而去。如果不想放手，最好的的办法就是不要喜欢上对方。

身体交合时，小津有了第二处着落：她明白了即便不亲口说出喜欢，也能透过肌肤来表达情感。

她以为，只要再多花一些时间，自己终究会找到第三个重要的东西。到那时，一直教自己束手无策的那道隔阂也会随之消融——她确确实实是这么想的。

矢咲没有追上来。

小津光着脚跑下断崖的石阶，夜晚的海岸一片昏黑，明明海水近在咫尺，空气却终始干燥。干燥，而且冰冷。幽微的月光落在远处海面间，不停地摇晃。

人的心，大概也不过是这种温度、这种湿度的东西吧。脚踩着冰冷的海水，她想。那个亲口说需要小津的矢咲，一定会选择抛下自己，回东京去。她还没孩子气到能把一句“总会再见”当作依靠的程度，而且单是想象自己赖着一句承诺忍耐痛苦的模样，小津就感觉心如刀割。最重要的，是有勇气做出舍弃——她不正是不断在心底这么对自己说，才一直活到了今天么。无论被母亲送回日本的时候，还是被父亲打发到这所学校的时候。她都用这句话说服了自己，才忍受住了绝望，勉强过活。这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这样窄之又窄的世界里，仍旧没法照自己意愿生活的焦躁与绝望。就算期盼一个没有民族纷争与人种分歧的世界，一个人却又太过无力，太过渺小，到头来在乎的也只有自己而已。小津痛恨这样无力又孤单的自己。

海潮在脚边来来往往的声音，好像心脏的鼓动。风在耳边吹过，听起来仿佛谁人的呼吸声。无论生作美国人、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无论生活在水中或是空气中，无论体格是大是小，自己都没法摆脱这样的想法吧。

“妈妈。”

她呼唤一个无人回应的称呼，传来的只有海潮的声响。

“矢咲。”

她叫一个求而不得的名字，能听见的回应却只有风声。

“……就没有谁——”

抬起头来，泛着彩光的云朵遮住了月亮。这里看不见星星，隐约投在地面上的月影也隐去了，四下浸在一片漆黑里。

就没有谁。

谁能告诉我——

我在这里，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第一卷 十、雨之塔

♢

午后天气难得地称得上秋高气爽，上课回来，都冈走下巴士，正巧在宿舍前撞见了矢咲。她一眼就看出矢咲脸上的憔悴，可对方见到都冈，便像换了频道似的转眼变回往日的模样。啊。都冈才张口想说什么，巴士就开走了。矢咲似乎并没有要乘巴士的意思，她手里还推着一架推车，上边绑了一个红色提包。

“你要去哪儿？”

已经到十一月。说是暑假，未免也太晚了。

“回老家去。”

矢咲风轻云淡地说。

“参加谁的葬礼吗？”

“没，只是回家而已。不会再回这里来了。”

矢咲仍旧风轻云淡地答道。都冈花了大约五秒时间，才理解她究竟在说什么。想明白之后，即便不清楚矢咲回去的缘由，也仍旧冒出了一阵强烈的嫉妒。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说是回老家，倒也不是回老家结婚。”

矢咲的声音和笑脸都那么清澈。而矢咲的样子愈清爽，都冈便愈感觉难受。对都冈此刻心情一无所知的矢咲又随口问道：

“都冈家在哪里呢？”

“DC附近。”

“大城市呀。我下个月要去趟亚特兰大。”

“意思是，你已经摆脱黑川樱的束缚了？”

就连她自己都以为意外，都冈嘲讽出声说。一瞬间，矢咲朝都冈瞪了一眼。之后又变回起先的笑容。就是这样——她说。

“说是黑川物产的社长因为行贿被捕，正在拘留中。什么大人物，少了后盾也就这样。我父亲打电话来，说现在回去也没关系了。他之后像要往亚特兰大那边发展，就当是作考察，打算带我一起过去。到明年就能入学那边的大学。”

你一定很羡慕吧，你恐怕不会有逃离这里的机会吧。矢咲似乎话里有话，都冈则更对这样恶意揣度别人的自己心底发寒。面对不再作声的都冈，矢咲继续轻快地说了下去。

“公取委好像也在调查，之后大概还会顺藤摸瓜找出更多有牵扯的企业。三岛的父亲算哪边的？”

“不知道。身边人都要敬称他三岛翁。”

“啊，那就能把贿款吃个干净的那方吧。”

都冈捉摸不清那究竟算哪种立场，就没再多说。矢咲看了看手表。是叫了出租车吗。如果这样，岂不是要由自己目送矢咲离开了。意识到这点，感觉实在不对劲的都冈又开口发问：

“Lil’Fang呢？她不来送你？”

“你说小津？她上周就不知道去哪儿了。姑且和事务局说了一声，他们也在找人。”

……这是怎么回事。

实在太过惊讶，想说的全堵在喉口，都冈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什么叫不知道去哪儿了？你凭什么能一脸平静的说出这种话？她好不容易要出声质问，对面就飞快地驶过来一辆白色的出租车，稳稳停在了两人前面。矢咲又看了一眼都冈，想说什么似的张了张口。

“……什么？”

都冈不耐烦地问道。

“小津她——”

话到此就戛然而止，都冈没等到后续。还是算了，矢咲又笑了笑。

“那，你多保重。也替我向三岛问好。”

敞开的车门里传出大音量播放的八代亚纪的歌声。将行李交给下来的司机，矢咲正要钻进车里，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慌慌张张走回来：

“这个给你，差点把房间钥匙带走了。能麻烦你帮我还去公共楼吗。”

都冈一言不发接过她递来的钥匙。看见乘上车的矢咲挥手，她也出于礼貌地挥了挥手，之后就这样望着那辆白色轿车远去。

将四楼七号室的钥匙，插进四楼七号室的锁眼里，打开房门。进去里面，只有房间右边好像被重新粉刷了一遍似的空空荡荡。房间左侧是属于小津的空间。床上扔着掀开的毛毯，书桌上摆着一罐没吃完的腌菜。再然后，就是贴满整整一面墙的天空照片，一直往天花板方向侵蚀过去。纸箱堆在房间深处，衣服从箱里溢满出来。

她上周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矢咲平淡地说。但事先计划好要离开的人，可不会把房间弄成这个样子。走进房间，都冈在窗边发现了眼生的东西。那是一个大大的白色砗磲贝壳。她还常来这个房间做客时，从没见过这个。凑上去看了看，贝壳里留着好几枚烟头。有乐福门，也有七星。足够证明不久之前，小津确实还在这房间里。

因为能在房间里抽烟，矢咲才再没去过顶楼吸烟室了吗。事情对上了号。一盒没抽完的乐福门扔在贝壳旁边。都冈一直觉得烟盒蓝白色的包装十分漂亮，好像色彩明晰的海洋。盒子下边压着一张白色卡片。稍稍靠近右上角的地方有一行称不上漂亮的字——“致小津”。

该怎么办呢。都冈纠结了会儿。看，还是不看？毕竟也没封起来，就当是自己意外看见的。她在心底向自己辩解，接着翻开了卡片。有透明藤蔓花纹的卡片上，是留给小津的话，虽然字仍旧难说漂亮：

『致小津

你出门已经过去一周时间。明天，我就要离开这所学校了。衷心希望回来时候，你能够看见这段文字。

我对你来到这所学校的缘由一无所知，也确实从未关心过，事到如今才觉得或许多问几句才是正确的选择。你离开之后，我一直在想你。想着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都不会错过，除了去洗手间，就一直没出过房门。

可还是没想到等了这么久，你仍旧没有回来。该怎样向你说明情况，该怎么处理我们今后的事，我仍旧没能理出头绪。早知道，那时真不该想太多，直接追上你就好了。前段时间，我也向你说过自己过去做的错事。我再不希望犯下同样的错误了。等你回来找见这张卡片，一定记得给我写信。之后的话，就等到再会时当面再说吧。矢咲实』

末尾留着一串住址。

……还以为矢咲又逃跑了呢。都冈拿起乐福门的烟盒，抽出一支，试着往嘴里放了放。又用一旁的打火机点燃香烟，吸了一口。她没抽过烟，害怕钻进肺里，就赶忙吐了出来。仍旧闻到了一阵教人怀念的甘甜气味。将还剩一大截的香烟按熄在白色贝壳上，烟气从留着一道缝的窗户飘了出去。

以前与矢咲两人闲聊时，她曾对都冈说，自己是逃来这里的。都冈还以为，矢咲今后也会永远逃避下去。不过只看这张明信片，至少她没有回避小津的意思。想明白这点，都冈咬紧了嘴唇。那么，小津究竟去哪儿了呢。

一阵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她回过头等门打开，脚步声却径直从门前过去了。少了主人的房间显得无比清冷，就连那整面墙的天空，也没法像过去那样让都冈感到安慰。就算自己带走这把钥匙，学校也顶多向矢咲家要一笔赔偿吧。她走出房间锁上门，将钥匙攥在手心里，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了。

♡

矢咲走了。她回东京去了，说是之后要去亚特兰大。还托我向三岛问好。

都冈是这么说的。哼，她回去了呀。不想让人听出声音里的颤抖，三岛小心翼翼地应道。即便这样手指还是颤个不停，怎么也端不起手边的那杯可可。都冈则面向书桌翻开书本，假装看不见这边。三岛站起来，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与秋季晴空正相应的银杏色的连衣裙，脱下穿了整整三天的睡衣，换了上去。

“你要出门？”

“嗯，出去走走。”

“这样，一路顺风。”

都冈没提议陪自己去，让三岛松了口气。她从拖鞋换成一双低跟的浅口鞋，走出了房间。明明早该习惯了这座鹦鹉螺般的楼梯，可面对眼前打着转的无机质的白色螺旋，三岛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她向下俯瞰，楼梯中间，不该出现在这儿的小津的身影显现了出来。三岛的手心忽地冒出汗来。那头清爽的短发不住地摇晃着，小津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到中途，却又像融化在光芒里似的消失不见了。

三岛的脚抖个不停，不想摔倒，只能如履薄冰地往楼下走。好不容易走完这段楼梯，才穿过大厅到了塔外。头顶天空是薄薄的群青色，一阵干燥凉爽的风吹过，气候还算舒适。三岛却对这样莫名虚假的天气感到厌恶。为什么不像往常那样，再下一场雨呢。如果那样——如果这里照常地昏暗潮湿，自己就算流泪，也无可厚非了。

她绕到宿舍后方（靠近音乐室的那边），继续往前走。走上一段和缓的坡道，左手边就变成了崖岸。地面上打着木桩，中间连起绳索构成一道简单的围栏，将人与悬崖相互隔开。再走了会儿，三岛停下脚步。接着凑到围栏边，跪下来，俯瞰悬崖下的景象。正是大海满朝的时候。潮落时突出的岩盘隐藏在黑沉沉的水面之下，波浪拍打崖岸，激起雪白的泡沫，发出咚的响声。

……她没能拦住小津。

那天，刚入夜时，冲凉出来的三岛擦着头发，正要回到房间。抬手握住门把的时候，她忽然听见矢咲大喊小津的名字。往下一看，便望见跑下楼梯的小津。小津那身洁白连衣裙的裙裾随跑动而扬起，散发出一种静电般噼啪作响的扎人氛围。感觉不大对劲，三岛才下意识下楼跟了上去。矢咲却没追上来。到最下层后，小津就向塔外跑去了。三岛虽然穿着拖鞋，却还是姑且追在她后边出了宿舍。这时，小津似乎终于再跑不动，转而慢慢走了起来。她则保持着距离跟在后面。

小津向栈桥走去。毕竟是乘船来到这儿的，三岛也知道栈桥所在的那片沙滩有多逼仄。若跟着下去，对方当场就会将自己抓个正着。她思索了会儿该不该回屋，却总觉得不大好，干脆坐在地上，望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小小渔港与灯塔的光点打发时间。

刚洗完的头发将要冷下来时，忽地传来了脚步声，三岛就慌忙躲到了建筑物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她屏住呼吸，注视着小津推开那扇破旧的门走了回来。上来的小津没回宿舍，而是又像先前那样，一步一步向悬崖围栏的方向走去了。不知为何，三岛有种不祥的预感。小津离悬崖未免太近了。若是不小心绊一跤，百分百会跌过围栏摔到下边去。她赶忙提快脚步，想要追上对方。就差一点，如果自己能叫住她，伸出手去的话。

等等，小津。

三岛却没有出声。她将话咽了回去。那瞬间，小津的身体真像静止在那儿了一般。连衣裙洁白的裙裾在海风里翩然翻动。一眨眼，她就轻飘飘地掉进了翻涌的黑暗里。三岛只听见咚的一声响。

如果撞见跑下楼梯的小津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都冈的话，都冈一定早早就叫住小津了。那样一来，小津或许现在也还在这里。三岛朝悬崖下看了好久，也不见小津的身体浮上来。她消失的这件事，恐怕只有矢咲与三岛知道。而矢咲离去，如今的知情人便只剩下三岛了。

在那个下雨天为自己递了把伞，送了自己一个黑莓派的人。她对小津的认识只是这样而已。虽然为着矢咲的事，她一度诅咒小津去死，却没想过小津当真就这样丢掉了性命。不如说，正因为三岛曾想过要小津去死，当对方真的消失在眼前时，才感觉肚子里像塞满了石头似的格外难受。同时又正因如此，她才没法向都冈或矢咲讲明小津那天的举动。

都冈会诘难眼睁睁看着小津死掉的自己吗。

话说回来，小津自杀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三岛注视着起起落落的海潮与飞沫。再怎么看下去，小津也不会回来了。心情沉闷得喘不上气，她起身时尽可能放慢了动作：要是头晕目眩一个没站稳，自己也会掉下去的。三岛顶着昏沉沉的脑袋，照原先方向走了回去。秋天的天空晴朗得烦人，小腿阵阵地发痛，也许是晒伤了。

♢

父亲的秘书亚历克斯寄来一封用拉丁语写的信。这还是他上次打电话来说因为日程问题，取消夏末来日本的计划之后的头一回。用拉丁语写信，想来是为绕过事务局的查验，反倒弄得收信的都冈都看不懂了。这段时间，三岛少有的独来独往，今天也说要去音乐室，一个人出了房门。独自留在房间里的都冈便往父亲的事务所拨了电话。铃声响过三遍，传来了亚历克斯的声音。

“这里是罗伯逊事务所。”

“我是莉莉子。”

“你没看懂那封信吧？”

接着就是这么一句。知道看不懂的话，就别那么写啊。都冈将话咽了回去，转而问起信上的内容。

“简而言之，莉莉子能回DC去了。你本人打算怎么办呢？”

矢咲那次惊吓才过去不久，亚历克斯机器一样的声音，又教都冈吓得够呛。

“什么意思？爸爸出事了？”

“没，是三岛出事了。照这样下去，大概一年之内就会被摩根财团吞并吧。”

“意思是，没有人接手三岛翁了？”

“并非有没有人接手的问题。出事的是整个三岛财团。三岛翁精神得很，人还在拘留中就是了。”

都冈想起矢咲用的那个词——“顺藤摸瓜”。这边一陷入沉默，亚历克斯就继续说了下去。

“太复杂的事就不解释了。反正和你也没有牵扯。如果你打算回来，这边会替你安排行程。怎么办？”

可以离开这里。不过并非回东京，而是到父亲那边去。再打工凑一点钱的话，上音乐大学也不是不可能。

“……爸爸呢，爸爸怎么想？”

好像找不见出口的洞穴里突然落下来一道光芒，都冈仍旧没法感到安心。

“他什么也没说。”

即便都冈没有气馁，光芒仍旧渐渐弱了下去。而亚历克斯之后的话，更是教她万分吃惊。

“姑且只是我个人的建议，不过我觉得你回来更好。要和我结婚吗。”

都冈来到日本后，亚历克斯才成为了父亲的秘书。能见到人的时间只有他替父亲来办事，或来打探近况的时候，一年顶多也就见一次面。算下来，两人面对面也仅有两次而已。何况他还是父亲的秘书。

“……你不是同性恋？”

“说来可惜，但的确不是。社长也很失望啊。”

最后这句里还含着些笑意。突如其来的一句结婚，教都冈鲜有地陷入了恐慌。自己难道还有这么庸俗的一条路可走吗！

今晚你可以考虑一会儿，明天我再拨过去。说完，亚历克斯就挂断了电话。都冈打开冰箱，撕开先前买来的泡芙的包装。这通电话教她又是惊喜，又是惊恐，就连甜腻的奶冻都尝不出味道来了。

——三岛。如果三岛知道了这件事。

她不意间往窗外望了一眼，塔下停着好几辆眼生的车。难道还有别的女生也收到消息，这就要离开学校了吗。

将没吃完的泡芙放到桌上，都冈换好鞋走出房间。一直走到大厅，仍旧没见到想象中提着大包小包行李的女生。擦肩而过的几人都像是刚上完课回来，将要去市区消磨时间的样子。感觉奇怪，她走了出去。平日几乎从未见过三人以上团体的这所学校里，只在这时聚起了一大群人。对面的人群像泳池似的挤成一团，看样子并非学生，恐怕全是事务局的职员。里边还有校内鲜少见到的男人。正一个接着一个地，从通向栈桥的石阶那边走上来。

感觉身边有人，都冈扭头一看，拿着乐谱的三岛正站在自己旁边。

“你弹琴去了？”

按耐住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动摇，她尽可能装作平静地问道。三岛却没有答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眼前成群的人。人群分开，从中走出两个大约是职员的男人，手里抬着一具担架，上边架着什么很沉的东西，裹在黄色塑料布里面。身旁的三岛一直在发抖，把都冈的手臂勒得生疼。

……不会吧。

车辆之中有一辆黑色的厢型车，两个男人就将担架搬进那辆车里去。都冈手腕间，传来被三岛手指紧紧掐住的触感。

“三岛，轻点。”

都冈伸手按了上去，想要掰开她的手指。接着便听见三岛颤抖的声音：

“……不是我的错。”

“三岛？”

车载上学校职员，驶离了高塔。他们要去哪儿呢，都冈想。这才发现三岛忽然靠到了眼前，紧紧抓住自己的双手：

“我不骗你，都冈。我确实想过她要是死了就好了……但是，我不希望她真的去死呀！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是我没能拦住她……我说的都是真的！”

三岛痛苦的喊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都冈不知该说什么，过了会儿才终于想明白了一切。或者说，虽然还有不少难以理解的地方，但至少有一点是无可置疑的：

黄色塑料布下面盖着的，是小津的遗体。

而矢咲一定永远等不到小津寄去的信了。

♡

三岛坐在床边，看着都冈收拾行李。都冈表现得像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似的，一言不发地把东西往箱里塞。都冈说，她明天就要走了。将理出来的两箱行李堆在房间门口，她长舒一口气，为自己泡了杯茶。与时节不甚相应的大吉岭新茶的芬芳弥漫了整个房间。

“三岛要喝吗？”

三岛摇了摇头。这样。都冈又扭头过去，看着窗外，嘴唇凑到杯口。

与从未想过会分离的人作别，竟然是这样平淡的一件事吗。都冈扎起头发，坐在斜后方望着她皙白的后颈，三岛静静地想。她一直以为如果对方消失不见，自己一定会大哭一场。但从都冈口中听说她要离开这里搬去与父亲同住的消息时，三岛只感觉心像是被谁割下来了一块，甚至来不及流泪，只觉得惊讶。就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两人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空虚的夜晚。三岛睡不着，听着都冈沉眠的鼻息声，悄悄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她从柜子里翻出来一盒不知以前什么时候买的七星，走向吸烟室。深夜暗沉沉的螺旋楼梯，好像小津掉进的海洋的涡旋。小津的影子，会不会还在这片漩涡里浮沉呢。她环视四周。没有人影。

三岛躺在吸烟室的沙发上，心脏砰砰直跳。打开烟盒抽出一根，试着衔在唇间。闻到一股与燃烧烟气截然不同的干葡萄般的气味。她擦亮火柴点燃香烟，试着吸了一口，只觉得喉咙痛得要命，烟也往眼里钻。于是咳嗽个不停，泪水也止不住地流下来。只好慌慌张张将一大截香烟整个扔进了水桶。真亏矢咲可以面不改色地抽这种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三岛揉着生疼的眼睛，看了看窗外。空气似乎比夏天时候要来得澄澈。冬天一定已经不远了吧。

第二天上午，都冈离开了房间。三岛甚至没有送她出去的力气，单单躺在床上一个劲地挥手。都冈嘴里没冒出来“下次再见”之类平白给人希望的话，教她松了一口气。伴着推车滚动的声音，脚步声渐渐消失在了门外。至于另两箱行李，似乎是打算拜托事务局之后寄走。

过了会儿，三岛肚子实在饿得慌，这才下了床。喝一点水，打开冰箱看看。里面只有泡芙，和一盘冷冻的欧姆蛋。她将欧姆蛋放进微波炉里，吃着泡芙等待加热完毕。都冈一定会赶在自己吃完之前回来的。她会看着睡过头的三岛，像在说真拿你没办法，照旧为自己冲上一杯可可——早上好，三岛。

将热好的欧姆蛋抬到桌上，她才看见那上面摆着的钥匙。一共有两枚。底下还留着一张便条：“麻烦还给事务局。里面有一把是矢咲和小津的房间钥匙。”比起都冈拿着这把钥匙的缘由，三岛还是更在意那两人房间的模样。她将没吃完的欧姆蛋摆在桌上，带上钥匙出了房间。下到四楼，还没走到七号室前，就望见了事务局的人。房间里的东西正一件一件被搬到外面。一张东洋风格的矮桌，大大的坐垫，还有三个大号的纸箱，也不知道里边装着什么东西。

三岛走到那群人旁边，等他们向自己搭话。如她所料，对面先开口了：

“你是小津向日葵的朋友？”

“是。”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吗。职员问有没有什么想留下的，说想要就自己带走。不过对小津留下的那些物件，三岛没有半点兴趣。她走进房间，被那拼贴起来，盖过了墙壁与天花板的天空照片吸引了目光。于是赶忙伸手，拦住了正要三两下撕破照片的职员。

“这个。把这个留给我吧。”

她说，对面好像以为莫名其妙。可只有这片天空才是她唯一想要的。结果而言，职员颇细心地帮她把东西撕了下来，三岛将这一大面拼贴纸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床上。地板上。桌上。窗外正下着雨，脚边却是一片又一片的蓝天。天空有大有小，深蓝浅蓝，其中有些透着霞光。她想留下这些，只是单纯觉得漂亮而已。天空那样地漂亮，一片接着一片，填埋了所有纸张，不留下一点空白。好漂亮，又好悲伤。三岛想，大约小津在巴士上提到的那本“气象相关的杂志”上的报道，最后也变成了这片天空的一部分。

终始不停的雨，无从补全的三岛的心，以及这片虚假的蓝天。想到小津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情，拼命想用这片天空弥补自己的空虚，她就再没法按耐住呜咽了。

小津，这样假惺惺的天空里，才不会有什么阳光呀。

外边的雨越下越大，窗外全被风雨遮住，她什么也看不清了。三岛躺在那上面，抓着边缘，好像蓑虫似的把小津的天空卷在自己身上。触感很粗糙。仰倒在地，天花板显得格外地远，她已经努力伸手了，还是什么都碰不到。

好讨厌一个人。

在我变得更坚强些之前，要是有谁能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脚步声沿着地板传过来。嗒嗒的响，像是运动鞋踏出的枯燥脚步声。是事务局的人来收拾东西了吗，三岛想动却动不了，只能倒在地上哭个不停。

门被谁推开了。

“……三岛？”

她一度以为再不会传入耳里的那个声音，正呼唤着自己的名字。”……都冈？”

于是三岛也半信半疑地，叫出那个她以为再不会说出口来的名字。

“在这做什么呢？”

“我才想问呢，船不是已经开走了吗？”

都冈将行李倚着门放好，走到三岛身边蹲下来，牵住三岛的手：

“我想好了，我要和三岛在一起。”

她的手心被行李勒得通红，还传来一股皮革的气味。即便这样，三岛仍旧回握了过去。她拉起都冈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都冈另一只手抚摸着三岛的头发，开口说：

“至少到毕业前，我会在你身边的。之后如何，再由三岛你来决定吧。”

“我可以相信都冈吗？”

“相信我。”

都冈毫不犹豫地回答。之后，她小心翼翼地剥下缠在哭作一团的三岛身上那片脆弱的天空，又站起身来。看见桌上的东西，皱起眉头：

“那盘欧姆蛋是我留给自己吃的。”

“谁知道你还会回来嘛。”

那倒也是，都冈笑了笑，又牵着三岛的手说：

“去市区逛一逛吧。这个时节该出些苹果口味的点心了。”

“可能还得买点冰敷用的东西。”

“嗯。不过出门前还是先换身衣服好。”

都冈打开电热水壶，响起咕嘟咕嘟的，听了就教人感觉暖和的声音。

三岛脱下睡衣，换上白色山羊毛的连衣裙，抽抽噎噎地梳起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身后的人却伸手过来，抢走了她手里的梳子：

“留太长，差不多该剪了。”

“嗯。”

头发捧在身后的都冈手里，她又想起那两个已经离开这里的短发女生。好像身在世界尽头般的，两个人的这段时光，总有一日会抵达终点。即便不愿想象，但这双为自己梳理头发的手，也总有一天也会不得不松开。

当我们关系结束的那天到来，就将头发剪短，留一个能恰好看见后颈的长度吧。

三岛将小小的决心藏进心底小小的箱子里。她锁上箱子，静静等待都冈梳好自己的长发。

(end)